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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推开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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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肉身的依傍
让一切欢乐的音调都融和在我最后的歌中――那使大地草海欢呼摇动的快乐,那使生和死两个孪生弟兄,在广大的世界上跳舞的快乐,那和暴风雨一同卷来,用笑声震撼惊醒一切的生命的快乐,那含泪默坐在盛开的痛苦的红莲上的快乐,那不知所谓,把一切所有抛掷于尘埃中的快乐。 ――泰戈尔
痛 哭 祖 母
提笔思亲,痛定思痛!此时,百岁的祖母已在冰冷的棺中,前夜我们还四手相握,听她老人家痛苦的呻吟我泪如泉涌。今天,已是阴阳两隔,任凭我千呼万唤,也唤不回她轻声的作答、慈爱的笑容。 “你们莫挂记我,我只愿你们个个都好。”奶奶的声音犹在耳畔,我心痛欲裂、柔肠寸断,奶奶坎坷艰辛的一生,点点滴滴,袭上心头。 1903年正月初三,奶奶生于日渐败落但亲情融洽的家庭,父慈母爱、呵护有加。奶奶自幼善良聪慧,恪守本份。虽识字不多,但五经之书倒背如流,故一生晓事明理、隐忍淡泊。 泪眼中,我仿佛看到,20岁委屈的新嫁娘,只为认命毅然下嫁古塘;30岁断肠的新寡妇,为一双幼儿独自挑起生活重担;40岁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冰天雪地里担水洗衣;50岁的半百人,还在织布、蒸酒、打豆腐;60岁花甲时,为疼儿惜孙背井离乡;70岁的慈爱长者,还为儿孙奔波劳累、事事挂心;80岁的年迈之人,瘦小单薄的身体背起残疾的孙女;90岁耳聪目明,劝人行善,身体力行;百岁时仍是处处替人着想,事事周全。高风亮节,怎能尽言?百年艰辛,怎能言表?! 奶奶啊,亲爱的奶奶,永远记得您教导我们要做心胸博大的人,为人处事,替他人着想,尽本份,凭良心。您用一生的勤劳、坚强、宽厚、淡泊言传身教,点点滴滴,业已默默融入我们的血脉,我们也将终生实践,成为精神的养料。 奶奶啊,亲爱的奶奶,您的气节万世可表!您的风骨永世难忘!您慈爱的容颜、博大的精神将永远刻入我们的心田。 奶奶,我们永远怀念您!
您的孙儿孙女祭拜! 2003年1月4日写于奶奶葬礼祭奠仪式
奶奶 生死 非典
百岁的奶奶是怀着求死必死的心死去的,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沉静下来。 经历了百年人世苍桑的奶奶一生健康,晚年生活安宁,儿孙孝顺,衣食无忧。90岁以后,她还在渴望生活,希望更加长寿,好更长久地看这个世界,希望能看到她疼爱的儿孙们个个都幸福。 做过百岁生日,奶奶就不再希望长寿了,她甚至一再问:“阎王是不是把我忘了?”她又说:“这一生该吃的苦我都吃了,该受的罪也都受了,阎王为什么还不来接我呢?” 我很爱奶奶,不仅因为是她从小把我带大,也不仅因为在我伤残之后她无微不至的照料,更是因为她的品性,她是一个一生坚强的女人,而且善良、冷静,不唠叨。但我对她求死的心深深的理解——那时她已了无生趣,并且放弃了人生的一切欲望。她认为人各有命,儿孙情也都放下了。 有一年我回乡去看她,她握住我的双手久久不放,不住地看着我,问长问短。夜里,她把我冰冷的残腿搂进温暖的怀里,流着泪说:“我的孩子,你受苦了,你前世造了什么孽呀,这一世吃这么多的苦。”我的泪,总会在这个时候忍不住了。告别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送到门外,在我再三的劝阻下停步。走过很远,回过头去,突然看到奶奶悄悄跟在不远的后面,一双忍痛致极的眼睛和抽搐的脸,我的心,像被一个巨大的力猛击了一下,痛极了!再不敢回头,泪也夺眶而出。 奶奶离去不过百日,“非典”已在四处肆虐,听说故乡也不安宁,人们恐慌一片。如果奶奶还在,我猜她不会恐慌,她会说:我已经年过百岁了,阎王来接我吧,留下年轻人,他们还有很多的事情应该去经历。 奶奶一生用她的言行教育我,甚至她的死亡,对于我也是一次深刻的教育。她迎接死亡的心是坚定的,但她承担生存的勇气也是坚定的,她只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从来也不逃避责任。她使我懂得,人要坦然接受生活的安排。即便一生健康,即使衣食无忧,死亡也是最后的归宿和安慰。 刚刚看到石康在他的书中说:“生而为人,就是对人最大的惩罚。” 因为我们生而为人,还有许多的痛苦需要承担,我们还会活下去。 2003.5
再喝一碗洗锅汤
那个年代,四个孩子的人家只算平常,五、六个孩子也不奇怪。多到七、八个才有人会闲话几句。 父母的两份工资养活我们四个孩子,别人家只有父亲一个人工作,孩子往往还多一些,也没有饿饭,所以说看和谁比了,平时,我们也是挺知足的,并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不过,吃在哪个年代都是重要的事情,那个年代更是这样。 每一顿饭必然会有一个以上的家常腌菜,用来下饭。那时候,孩子们在饭桌上被表扬绝不会因为吃得多,饭尽可以多吃,菜却要尽量少吃,没办法呀,就用咸菜下饭,记得曾经因为用一块豆腐下过两碗饭,被父母好一通表扬。 奶奶总会在每次烧菜的最后,再烧一碗“洗锅汤”,就是炒完腌菜、咸菜之后,加些水到锅里煮,既洗了锅,又做了一碗汤。这碗汤最后端上来,味道也很不错,而且可以放量吃,最后填饱肚子。 这些往事已经淡忘很久了,连念头都不曾闪过,忙乱的日子也过了很久,那些陈年往事被挤得没有了痕迹。 奶奶过世以后,很多的往事才慢慢回来,常常会想起奶奶,想起和奶奶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也想起了洗锅汤。 特地在一个周末,买来腌菜,加辣椒、用油炒过,扑鼻的香味,装盘;往锅里加水,再烧一碗洗锅汤,用盐和味精调好口味,小尝一口,久违的滋味一下子在心中弥漫开来。 泪流满面! 也像所有的现代人一样,学会了吃肯德鸡、泡咖啡屋、喝罗宋汤,学会了尽情享受,学会了拼命减肥,学会了一天追着一天,一个劲儿的问自己:你还想要什么?快去追逐!学会和只听凭弱点支配自己,不再愿意克制。 我们的胃如我们的心一样膨胀开来,不胜重负,多么需要少一点脂肪少一点欲望。清淡的洗锅汤正可担此重任。 于是,我决定,再喝一碗洗锅汤。
遥想爷爷 爷爷是个读书人,算起来,他出生的时候还是清朝末年,大约比毛泽东年长一两岁,等到十年寒窗之后,科举制度已经废除了,因此,他没有机会参加科举考试,否则的话,爷爷至少应该是个秀才吧。村里人都称爷爷为相公,称奶奶为相公娘子。相公在旧时候的湖南,是对有学问有地位的男子的尊称。据奶奶说,爷爷一辈子肩不曾挑,手不曾提,不曾担过一担水,不曾扫过一寸地,终日里只是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爷爷其实是一个私塾先生。 不过,爷爷大概是一位有风骨有地位的私塾先生,奶奶说,那时候,许多有钱人家都请爷爷到家里教书,爷爷总是坐着轿子去坐着轿子回。但有些名声不好的大户人家,八抬大轿来抬,爷爷也不肯去,不管给多少银两。 其实,关于爷爷的记忆,就连爸爸也是没有的。爸爸刚刚满了周岁,爷爷就去世了。爷爷的记忆,是来自奶奶的叙述,中年早逝的爷爷一直活在小他14岁的奶奶的心里,直到奶奶百岁后过世,整整七十年的追问啊,爷爷才真的成为了过往。 爷爷和奶奶都不是对方的结发夫妻,奶奶二嫁时,曾有两个条件,一是绝对不嫁抽大烟的,二是不嫁长年超过10岁的。后来,奶奶说,结婚之前,已经知道媒人的欺瞒了,知道爷爷大她14岁,并且是抽鸦片的。这时候奶奶哭得死去活来,但还是决定要嫁,因为,已经定好日子的婚事如果反悔,那是给全家人丢脸的啊!奶奶说:“这都是我命中注定的。如果一个人命好,嫁个坏的他会变好,如果一个人命不好,嫁个好的他也会变坏。” 奶奶是一个克尽妇道的女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非常勤劳肯干。可是,对女子要求三从四德、疑心过甚的爷爷仍旧不放心,甚至因为奶奶偶尔回一次娘家,因为奶奶与前来走亲戚的表兄弟对坐叙谈,他都疑神疑鬼、冷言冷语。 最后一次矛盾,是因为奶奶一个夏日从娘家回来,爷爷又生疑心,冷语道:“你为什么早不回晚不回,非得等到你那姐夫放假的时候回去?”奶奶忍气不搭理他,爷爷当晚就搬到书房睡去了,那时候,奶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直到父亲出生,直到父亲满了周岁,爷爷一直睡在书房里,并且,没有抱过儿子,没有再和奶奶说一句话。 爷爷终于病倒了,奶奶一边照顾儿子,一边侍候在爷爷左右,没有一句怨言。整整三个月,爷爷的病一日重似一日。那时候,肺痨是不治之症,临终之前,爷爷说:“我这一辈子,在这世界上不算一个人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爷爷对奶奶说:“你是一个有肚量的人,你会有后福的!善恶有报,你终会有好报的!”爷爷和奶奶做了十年夫妻,留下两个儿子。 后来的七十年里,奶奶一直记得这个时刻,记得这个忏悔。奶奶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可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个时刻,我也听到过多次,小时候,没有什么印象,渐渐大了,懂得忠孝仁义对于一个旧时读书人的意义,我对爷爷,开始产生兴趣: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呢? 爷爷和奶奶夫妻感情并不和睦,但30岁守寡的奶奶却不肯再嫁,一生停留在对爷爷的回忆里。这回忆虽不是甜蜜的,但因为奶奶,爷爷便也仿佛活着似的,奶奶一生叙述着爷爷的故事,也追问了一生:“你到底哪点不满意我呢?为什么不相信我呢?”奶奶临终前,还在叹息说:“周甫啊,我做错过什么呀?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呢?”爷爷当然无法回答。 等我记着要到老家寻些爷爷的旧物时,爷爷已经故去60多年了,故乡的老屋也经历了躲日本、内战、人民公社、大炼钢铁、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和改革开放的经济浪潮等等沧桑世事。等我回到老屋,问起老人们,有人说:“你爷爷原是有一张照片的,光头,人很瘦,穿长衫。但照片不知道哪里去了。”也有人说:“你爷爷写得一手好字,东头本家的堂屋上原来还挂着他写的拍匾,现在也不知去向了。”终于见到一把手工精美的躺椅,椅背上刻着流利的行书,字迹非常清秀飘逸,后来听人说,那是爷爷学生的字迹,这个学生,爷爷曾收为义子,而躺椅是义子学生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再寻不着什么了,除了家谱上那几行文字: 令京:字周甫,一字召棠,清光绪十四年戊子十二月十八日辰时生,民国二十三年甲戌正月二十四日未时殁,葬鼎溪凤祖私山坤峎向。 我想象一个身着长衫,光头,整天摇头晃脑苦读诗书的旧时文人,独坐在小桌前,桌上一小碟豆豉,豆豉里洒了盐,洒了辣椒粉和一丁点儿香油,一杯老酒,他用修长的手指捻一颗豆豉,喝一口老酒,再吟一句诗文……
父爱无言 家人都说我是记忆力很好的人,儿时的事,总能清楚地说出细节,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父亲在我生命的前二十年里对我说过什么,好像我们从来没有过一句对话,甚至连一般的父亲对女儿的询问也是没有过的。 父亲是极沉默的人,他不需要任何言语,甚至连眼神也不用,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我就能吓得心惊肉跳,父亲的威严,在母亲日日的恐吓中就已经成功建立。 那时,我们对父亲的感情是谈不到的,其实父亲并不轻意打骂我们,我也不记得他曾有过什么样严厉的教训,但是一个怕字概括了一切,在没有对话、没有交流的岁月中,独自面对成长的挣扎,极度的痛苦,无边的绝望,几经生死,不知道哪里能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我最绝望的日子里,父亲看着我痛苦,却越来越沉默,没有一句话,不知如何是好。我所有的痛苦里,加上了缺少亲情的怨恨。
父亲刚满周岁就没了父亲,孤儿寡母。父亲是在艰苦的岁月里长大,八、九岁上就开始挑石灰、担柴米谋生养家,奶奶那时起五更睡三更,对儿子的疼爱只是想办法让他吃饱饭,儿子哭也好笑也好,奶奶没有时间来安慰和鼓励。父亲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中学,奶奶没有钱送,校长亲自来家里做工作,父亲仍然没能升学。父亲做过小工、苦力、挑担沿村叫卖的小货郎,在没有温情的岁月里长大。后来,父亲说:爱只需要放到心里就行了,要形式做什么呢?如果亲人之间还需要想什么花样,那就不是真的感情。他还说:没有人用表面的形式疼爱过我,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去爱。
虽然我刚刚伤残的时候,父亲也曾日夜守在病房门外、也曾为了买女儿想吃的食物跑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曾尽自己所能给女儿准备未来生活的必须,他甚至一再说,要给我存够一辈子的生活费,为此,他曾把赚钱当成了头等大事。可是,父亲仍然不曾有过一句话的安慰与温情。 有一天,邻居阿姨告诉我,父亲曾在她的家里痛哭失声,说他对不起我,说没有给女儿一天的好日子,没有让女儿尽情地享受过;他居然说:“我没有权力要求她为我们活着。”我从来不曾答应父母要活下去的,私心里也以为自己有权力放弃生命。但听了这话,却如雷贯耳,呆住了,随后号啕大哭。原以为父亲是决不会为我流泪的,原以为父亲对我的自私想法只会生气痛恨的,原以为父亲已经厌弃了残疾的女儿,原以为……可这一切并不是我想的啊,原来,父亲,他是有爱的啊。成长过程中的父女对立顷刻间土崩瓦解。 从此,下了决心,要为父母活下去! 后来,我开始设想未来了,开始为未来做准备,我得再学点什么,再做点什么。当我突发奇想要学做衣服时,父亲第二天就到商场买回了最好的锁边机,他说:“我虽然不同意,但她一定要做,我就只有帮助她实现心愿了。”朋友把这话告诉我时,我在心里暗暗地下决心,一定要做成这件事,让父亲对我刮目相看。后来,我所以能开设服装班,能到最好的大学去学习服装设计,能成为服装专业的骨干教师,这一切,都是从父亲的那台锁边机开始的,父亲也终于对我说:只要你想做的事,爸爸相信你一定都能做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会每天和父亲对话,把工作中、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告诉他,向他请教解决的办法,父亲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会把自己从前的故事,生活中面临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告诉我,会把半生的经验和人生的总结告诉我,他不再是批评和态度了,他和我一起来探讨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会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并不要求我一定同意和照办。母亲说,父亲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女儿,问女儿是不是会回家来。父亲甚至学会了开玩笑,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轻松快乐,时光飞逝,我也几乎忘记父亲曾经是多么沉默,多么威严。和父亲聊天,对于我也是重要的事情,古今中外、国际大事,都成了我们父女热烈交谈的话题。 不知不觉中,父亲一天天老去,我们姊妹过着现代的忙乱的日子,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许多。父亲总是说:你们忙,没有时间就不要回来,只要你们好,我怎么都是高兴的。我们也心安理得地像风一样,偶尔吹回家,吃了喝了走了。父亲总会准备好他的拿手菜:粉蒸排骨、梅菜扣肉和珍珠丸子,成盘地装好,吃完了,再让我们提走,他说:只要你们爱吃,我就愿意做,做了菜就是为了吃呀,你们吃的痛快,我也做得高兴!我们回家的脚步越来越匆匆,谈话的时间越来越简短,我们没有时间啊。 慢慢地,突然发现已经好久没有和父亲聊天了,回去的时候,有意和父亲说些闲话,可父亲只是听着,很少发表意见了。父亲七十大寿的时候,身体依然硬朗,自己忙里忙外,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话却越来越少。后来,我们打电话回去,不得不大声地喊话,因为父亲的耳朵越来越听不清了。 现在,年过古稀的父亲渐渐回复了沉默的天性,但这已不是过去的沉默,这沉默里有对儿女深深的理解。我还会和父亲对话,只是,我的话多,他的话少,但我们的心已经畅通无阻,不管他用不用语言,我都知道,父亲的爱愈老愈深,深得见不到底,父亲的爱,早已不需要言语。
胡思乱想话母亲 有时候,我会有些愚蠢的念头。比如,如果母亲不是我们的母亲,没有一大堆孩子,她可能会过怎样的生活?如果母亲晚出生几十年,生在改革开放的时代,她可能取得多么大的成就?如果母亲是生在大城市的大户人家,能够有机会谋一份外交的职务,她会创造出多少外交上的佳话? 母亲实在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母亲,她的理想绝对不是成为家庭主妇,家务事是她最不喜欢的事情。可是,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她,还是逃不了那个时代妇女特有的命运:她得做一个多女子家庭的母亲,还得做一个全职的工人,白天上班,晚上还得开会,一大堆的孩子,每天有忙不完的事,终日得不到休息,累垮了身体,年青青的就开始成为老病号,也难怪她总是心情烦躁。 母亲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农家,五个兄弟姐妹里她排行第四,上有哥姐,下有小弟,不知道为什么,父母却偏偏疼爱她一个,也许是因为她原本是双胞胎,那个早一步出生的孩子活活地冻死在冬日的寒冷里,父母把对那个孩子的愧疚补偿到她身上?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就特别乖巧,深得父母的喜爱。反正说不清,在穷困的乡村,父母居然独独供她上学堂读书,把好吃好喝的全留给她。她也争气用功,成绩不错,居然还考取了县里的中学。在五十年代的乡村,她当真算得是个女秀才。后来,她随兄长外出工作时,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相比一般的工人,她是有文化有技术的姑娘,热情向上的她,成了众多优秀小伙子的追求对象,后来听说,母亲年青时曾有过6天收到12个人情书的记录,这让我们做女儿的惭愧得很,我们三个女儿加起来,也没有收到过这么多人的情书呢。当身为车间主任、年长母亲近10岁的父亲娶到母亲的时候,母亲顺理成章做了娇妻,父亲心甘情愿地下厨、烧好吃好喝地疼爱母亲。 父母新婚的时候母亲还是快乐的,当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出生,文化大革命前后没完没了的开会,母亲的身体渐渐垮了,开始了长久辛劳又烦躁的生活。我的印象里,母亲心情总是不好,还常常要住院,尽管如此,她年年都是单位的先进,次次长工资也都会有她,等到退休的时候,家里的厢底就压了母亲厚厚一摞奖状。 母亲个性中鲜明的特点,是退休之后才显现出来,她其实是一个非常热心社会活动的人,以助人为乐,喜欢结交朋友。母亲退休前就宣布了:“我是不会再带孙儿孙女的,一代管一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退休以后,我要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活了!”果然,母亲说到做到,她开始把自己旺盛的精力投入到社会活动中去了。她参加健身队、腰鼓队、各类学习班、去各地旅游,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真是比上班的时候还要努力,不过,她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母亲是一个社交能力非常强的人,仿佛天南地北都会有她的朋友,她不管到哪里,总会交结几个热心人,从此来来往往,非常亲热。所以,当她的外孙女要到杭州学习,她的朋友就会提供住所、当她的女儿要到北京上学时,她的朋友就会提供交通工具、当她旅游去了南方,小住几日后,她的朋友哭着留她,不肯放她离去…… 母亲还是一个非常有毅力的人,如果她喜欢做的事,就可以十数年如一日,坚持不懈。这一点,从她练习气功就可以看到。因为身体不好,她对健身特别看重,开始练习气功,她的身体就有了好转,并且,停了服用几十年的药。在日复一日非常规律的练功后,母亲的身体一日强健一日,夏天,她成为最不怕热的人,冬天,她成了穿的最少的人。住院和生病已经与母亲完全不相关了。十数年如一日,她每天清晨练功、正午练功、晚上还要练功,每年的大年三十的夜晚、正月初一整天,都是她雷打不动的练功的日子,儿女们也尊重她的习惯,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母亲,相比一般的父母,她是不大要求儿女们常回家看看的。母亲是一个有自己事情要做的人,她培养的儿女也无一不是如此,所以,平日里各忙各的,彼此都没有太多的愿望。母亲不愿家庭聚会还有一个原因:她不喜欢做饭、洗碗之类的事情,儿女们都回来了,也会给家里添一些忙乱,这一切,都是她最不愿意的。 母亲是一个厌烦家务的女子,可我人生的重大事情几乎都是母亲奔波解决的:我能够上大学多亏了母亲、能够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也是因为母亲、包括拥有一套自己的住房还是因为母亲的社交能力…… 我是带给母亲最多辛劳和痛苦的孩子。一出生就生病,一直病到三岁,母亲也累病了,患上严重的肝炎;后来,又因为一场车祸,这几乎击垮了母亲,整整三年,她的耳朵天天幻听到女儿的哭声;再后来,一系列因女儿伤残而引发的磨难,无一不给母亲带来深深痛楚…… 尽管如此,我有时想,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了解我的人,但她仍是这个世界上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个人。
我的兄弟姐妹
(一) 小 弟 叫他小弟,并非是相对大弟而言。我的父母在生下三个女孩之后,才有了这个唯一的男孩子,他比大姐要小九岁,比三姐也足足小过三岁,所以是地道的小弟。 小弟也并非总是个小孩子,不过上面压着三个姐姐,无论他怎么努力地长大,都是小弟。 这样看起来,他该是个受宠霸道娇生惯养的男孩,可是,我们家有个奇怪的传统,年长即为有理。仿佛每长一岁就会自然地长了一年的明事晓理,也长了一年的尊严。作为年纪最小的他,自然而然就成了“最无道理”的一个,不论和家庭任何一位成员发生了矛盾,最后服从的,理所当然的就是小弟了。 小弟惯于服从,并非说小弟是个没有主意任人支配的人,他面子上的服从不过是用于掩盖骨子里的见解,小弟的行事,永远是照着自己的主意。 工作之后的小弟,对单位的缄默到了固执的程度。有一次,家人在不同的地方两次听到有人对单位里“一个可恶的小工长”某某的抱怨,一家人这才知道,他当上了工长,并且不得人心。于是,大家认为很有必要了解一下他的工作。可是,整整一个星期,无论一家人怎样耐心寻问、厉声指责、严词逼供、轮番轰炸,他都是一言不发。大家终于无可奈何,由着他沉默去了。大家不明白他为什么高烧近四十度还要挣扎着去上班,而好端端的时候他倒可以突然不去;大家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找到家里的同事都避而不见,回过头再急急地去找人家;大家不明白为什么他把许多诸如吃过什么、今天穿什么衣服之类的小事都当成秘密,反而把钱财信件随意乱放任人取用;大家不明白他数九寒天偏偏要垫席子再裹紧毛毯瑟瑟发抖,却把为他铺好的棉絮弃之一旁。每当我提出这样的疑问,他总是发出方鸿渐那样的一笑,那种不寻求人懂得的怪笑。他也有极诚恳的时候,他说: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平日的小弟胡言乱语、嘻皮笑脸全没正劲,也像许多的男子一样,羞于表达感情,每每是极善良的事情却愿意做得稀松平常仿佛不是有意;每每极精心的好意却故意漫不经心仿佛随意而为。那次父亲住院可能手术,他不动声色地推了单位里奖励他的一次古城之游,面对姐姐的责备却又嘻笑着仿佛真是一个不懂世事的顽童。遇着别人一本正劲的诉说情感,他总是笑道:你真,浪漫!遇着嘲笑他的人,他总是笑道:你真,幽默!小弟实在不是一个肯照棋谱下棋的人。 总觉得男孩子长大是一夜之间的事情。那一年,从武汉念书的小弟放假回来,猛然间升高了二十公分,惊得一家人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突如其来的男子汉。可是,过了不到三天,大家还是从他放大的身体里找到了那个孩子气的小弟。但当大家再不为他的假象所迷惑,依然拿他当个小孩子的时候,仿佛是一个清晨,突然发现,小弟真的长大了,不可逆转地长大了。他淡淡地说: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但大姐家里有事,他会随叫随到;三姐遇到麻烦,他会如兄长般出谋划策;他从来没有问过什么,却为二姐筹款买来代步工具――摩托车,他说,这是你最需要的东西。可事后一定要说:别和我谈男子汉的责任,我可是没有管你们的,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小弟当真让人捉摸不透,但家有小弟,真的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二) 妹 妹 我很同意三毛的话,兄弟姐妹中,排在中间的,就像夹心饼干,永远不被重视,觉得是多余的人。妹妹说:“我们小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过,说我们俩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只有大姐和小弟才是父母喜爱的孩子,所以我们俩应该死掉。”这话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其实,我从来没有像崇拜姐姐和疼爱小弟那样特别看重过妹妹,她在我们家里,是个真正的异己分子。 小的时候,妹妹就显示出和我们的不一样。她是个特别安静听话的孩子,所以关于她的童年,妈妈几乎无话可说,那些让她睡不好觉、吃不下饭的麻烦,很少能记到妹妹的帐上。在一个多子女的家庭里,沉静乖顺、不惹麻烦的孩子,如同家里的一件闲置家具,不用的时候是不存在的。 妹妹上学之后,倒也和家里的其他孩子一样,显示出在数学方面的才能,但好得并不突出。她虽然算不得成绩优秀,也还不至于倒数,平日虽没有什么获奖表扬之类的喜事,也没有批评警告之类的麻烦,平常得让人在回忆往事时举不出特例。家人就是这样几乎忽略了她的存在。 就是这样一个既不报喜也不添忧的妹妹在高中的末一年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突然宣布,不肯再读书了。她说:“我绝不再去学校上学了!将来绝对不会后悔的!”虽然她的成绩还不至于高中毕业之后什么都考不取,但她不愿意不喜欢读书以及升学之后的那份前途,她要工作。一时间,犹如一记闷棍,击得父母几乎昏过去,我永远记得父亲当时那种沉重的表情,先是劝告,后是强迫,不许妹妹退学。妹妹也并不吵闹,只是从此,我们家里终于有了老师请家长的先例。于是,我们知道,妹妹有时用装病来逃学,有时就直截了当地旷课。父母也终于无奈,忍气给她找了份集体工作,她也得以胜利地和那些没能考上高中的朋友们走到一起。妹妹后来告诉我,她所以不愿意再上学,还有一半是为了能天天看电视。从此,只有周六才能看电视的戒令对她也就不存在了。 妹妹的故事从此就拉开了序幕,她的个性也开始显现出来。 她不仅女朋友多起来,男朋友也交往起来,她丰富的情感故事几乎都是伴着眼泪起伏跌荡的,在姐姐们都羞于言及情感的时候,她就已经如泣如诉地表白心事了。 直到那一天,她认识了她期待已久的那个人――我的妹夫,她热烈的情感从此进入了高潮,也从此进入了永恒。这两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青年,在第一次交换了目光之后,便惊喜的发现,对方就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另一半。于是,他们一天也不愿等待,决定冲破一切阻碍,在父母亲戚悄悄的叹息声中结婚了,那一年,妹妹才刚刚二十一岁。 妹妹的婚姻,并不像我们担心的那样:最初的热情导致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冲动导致长久的痛苦。恰恰相反,妹妹妹夫彼此的恩爱体贴、相互关心、长久缠绵得都叫周围的人欣羡不已。在美满的婚姻里,任性的妹妹成了贤惠的妻子,慈爱的母亲,也成了体贴的女儿。 妹妹是父母最不出色的孩子。一次,她发现自己被人误以为是家里的小保姆,乐得笑了许多日子。她还常常得意地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姐姐们,当别人惊诧姐妹之间的差异时,她更是不亦乐乎,回家来说:“他们都说我和你们完全不像一家人,一个劲儿地问是不是亲姐妹?是不是一个妈生的?是不是一块儿长大的?我说,是的,他们总是不相信,还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不讲究?” 妹妹的眼里,是没有学问地位没有风度气质没有出生门第没有高贵贫贱的,儿时的妹妹喜怒哀乐都没有明显的表达,如今的妹妹是家里最不懂得掩饰情感的一个,她喜怒形于色,她敢于爱她所爱的,敢于恨她所恨的。儿时的妹妹老成得像个大人,如今的妹妹纯真得像个孩子。 妹妹从小就喜欢抱比她更小的孩子,这个爱好越大越强烈,22岁做了母亲,几乎不用别人帮忙,自己轻轻松松就带大了儿子,眼见着儿子一天天长高,不能再抱到怀里,她难免有些失落。于是,左邻右舍、楼上楼下的孩子们,全成了她怀里的宝贝,所以妹妹的身边总是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只辛勤的母鸡,带领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们四处觅食嘻戏,真是叫旁人也觉得温暖祥和。 妹妹是家务的好手,特别擅长做饭,做过厨师的她,红案白案全是拿手的。连买带做,一大桌子饭菜也不过一两个钟点的事情。所以,做饭的事情几乎全归了她,不管是在哪里,只要她在,做饭烧菜总是她的事情。兄弟姐妹们几大家子回父母家里去,一定是她在厨房里挥舞锅铲;姐姐家里要请客了,一定是她提着大包小包前去帮忙;姐妹们谁要是有病了,一定是她做了好吃好喝的送去慰问;父母想吃什么了,一定是她跑前跑后端上餐桌…… 妹妹从来不以为这是吃亏。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们是用脑力吃饭,长于思考,我不喜欢操心,所以动手的事情就由我来做,这叫各尽所能,非常合理。我看着你们吃得这么香甜,这就是最大的享受。 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家里,可以没有读书写字的,可以没有图画算数的,但独独缺不了一个做饭理家的,妹妹对于过日子的才能是越来越高明了,日常生活的一切问题,全可以在她那里找到答案。所以,兄弟姐妹家里大到装修,小到请客,甚至生病、困难的应对,妹妹仿佛是一个日用大全了,这一切,全都由妹妹掌管。 有时候,看着处理家庭事务的妹妹仿佛一个举重若轻、高瞻远瞩的国家总理,我不禁生出敬意来。 妹妹是父母最不出色的孩子,可她却是日常事务中最能干、也是父母的孩子们中最幸福的一个。
(三) 关于姐姐 关于姐姐,我实在有许多的话要说,过去,她是我至亲的姐妹,也是我至爱的朋友,更是我从小就向往成为的那一类人――我的偶像。现在,她更使我诧异于命运的蹊跷,人的一生,真如谜一样奇妙,叫人难以捉摸。 爸爸说她:实在没有什么缺点。妈妈说她:上辈子一定学佛,这一世心如菩萨。妹妹说她:像一个温暖的家。小弟说她:是一个完美的女性。过去的她在我的眼里,与其说她好,不如说她妙,姐姐是个妙不可言的人。现在的她在我的眼里,更是不能猜想度量,姐姐是我一生的迷茫。
过去,她与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仿佛保持神秘的联系,无论哪一样东西找不到了,别管她是刚出差三月刚刚进门,还是出嫁数月少回娘家,只要请了她,保管不需打开第三只抽屉,你要找的东西就会出来;她更不懂得发怒为何物,她对无理取闹、怒气冲天的人充满了怜悯,说:“瞧他,气成什么样儿了?”她的脸上不曾有过的表情还有忧心忡忡,她说:“天塌下来总是高个子顶着,再说,顶不住也没关系嘛”;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时候,起身的永远是她,她还要说:“既然你们觉得做这点事情那么痛苦,而我又不怕累,那为什么还非要你们做呢?”她还总把自己娇小的身材当成标准体形,在别人替她惋惜的时候,她说:“高一分就太高了”。后来她果然又长高了一分,她又说:“我觉得现在正好”。她明明美丽得像一些小说中闭月羞花的女主人公,却最厌烦漂亮美丽之类的字眼,为此她嫁了个粗暴的丈夫却从来也不抱怨什么;她明明表现得像某部电视剧中轰动一时的女主角,却最不愿人夸她温良恭俭让之类。 现在,岁月终于在她的脸上刻满纵横交错的痕迹,所有的辛劳全都变成印记留在脸上,有她永不言说的痛苦,还有无穷无尽的烦恼,虽然她什么也没有说过,可是,她的脸,说出了一切。
过去,她总是微笑着,哪怕是在别人看来发生了可怕的事,搁到她的身上仍然挡不住她笑着对你说:“真是笑死我了”。她总是忙着工作忙着家务忙着孩子忙着给别人帮忙,却又总是说:“没有事,什么也没有干”。她奇妙的让周围的人百思不解,她却从不看任何与实际生活无关的文章,就像她对一切空谈不感兴趣一样,她从不需要到文学中去寻求安慰寻找答案。 现在,她的血肉仿佛被岁月抽干了,连同她的微笑,她年青时那一双就是流泪也含着笑意的眼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无论何时,哪怕是在高兴的时候,给她拍下的照片里,都再也看不到一丝真正的笑意了。 过去,她也像所有的女人一样,爱美,爱打扮。她的服饰常常是左邻右舍的购物指南,可是她又认为天底下没有一件事是真正重要的,她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没有条件的时候,她也可以几年不置新装,过简朴而快乐的生活。 现在,她的爱美之心想必并没有减少,可是,过去大家眼中那个时装指南,现在已经变成昨日黄花。她缩在自己深色窄小的衣服里,仿佛已经成功地在这世界里隐身,再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 从小,一直非常羡慕她,她仿佛生来是一个好女儿、好姐妹、好妻子、好母亲、好朋友,上天真是厚待她。她爱美却不慕虚荣,爱舒适却不贪懒散,爱和平却不畏动乱,爱宁静却不舍劳碌。总觉得上天给了她太多的美德,大家一致认为,这样的人,一定会是最幸福的,因为她实在没有不幸福的道理呀。父母的教育认为,一个幸福的人必须是她这样的:勤劳能干、聪明美丽、性情柔顺、心地善良、还心胸宽广。 可是,最爱洁净的她现在生活在最零乱的家里;最爱宁静的她终日在忙乱中无尽地奔波;最爱和平的她身边时时有粗暴的声音;最爱闲静的她数十年劳碌无度,再不曾有过一个安稳足量的睡眠…… 无论是工作中还是家庭里,她永远都会有忙不完的事情,没有人帮她,只有人使唤她,而且,添乱的人会越来越多,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因为一个人太好了,她身边的人就只会利用这种好,而变成她的反面? 每当我为此而深感不满的时候,她总是说:人各有命,不能贪心,人应该安于命运的安排。我用不着你担心,我的生活自己会安排好的。
过去,仿佛很多人爱过她,追求她的人真是各色各样,甚至有人仅仅在路上见过她,也会追到家里。后来,我慢慢明白,其实没有人爱过她,人们只是爱她的“给予”,还有“索取”后的轻松,因为她是没有要求的。别人只是为了从她那里得到各色各样的“便宜”和“方便”,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子。 现在,她身边没有一个心疼她的人,任她劳累,任她愁苦,而她的家人给她的开恩,也不过是肯吃一顿简单一些的饭菜,还会因此而非常抱怨,当然,她也会因此而非常抱歉…… 我没有话说了。 上天真是厚待她,给了她一颗不知委屈的心。 关于姐姐,我有很多话要说。
果 姐 姐 有些人,如轻风细雨,给人说不出的舒适惬意的感觉,叫人喜欢。这样的人,往往并没有特别的与众不同,他们融在人群里,仿佛是盐溶在水里,不着痕迹。但又与一般的人群有别,在他们看似平常的态度里,往往有一种自己的坚定,绝不随波逐流,尽管这坚定也是无声无息的。 果姐姐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第一次见到她,只觉得是一个精致的女人,被丈夫呵护得娇弱不已,服装更是讲究,上海女人般的一丝不苟。她来我开的一个业余服装班上课。虽然学校离她的家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可她的先生送来接去,夜夜如此。 第二次上课,她带着亲手做好的“醉鱼”,送到我的宿舍里面,只说:“看你平时也不会注意饮食,生活一定对付得多,这鱼我先用酒腌制两天,再油炸,再用各色作料烧成,看你爱不爱吃?”正如她所想,我是一个粗人,吃饭更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程度,快餐面也是家中熟客。这种烧菜的法子,我不要说吃,就是听也没听到过。后来,我是和泪吃下,心中的感动,留到今天。 就这样,我们做了朋友,她虽年长我几许,但身心的修养都到达了相当的程度,宠辱不惊,心平气和,所以容貌也就特别年青,加上和我身材相仿,常常被人误会是我的同学或者姐妹,我们都乐意别人的误解,她干脆就对人说:请你以后多加关照,这是我的妹妹。 当然不只是为了她烧得一手好菜就喜欢她,那时她在班里的笔记总是极认真极整洁的,仿佛是印刷出来似的。看着她总是温文尔雅、不急不忙的样子,但凡事经了她的手,便井然有序、一丝不苟。她的家也如她的人一样,处处都整洁精致、品味不凡。 常常会看到许多的人整天忙得昏天黑地,要上班,要带孩子,还要管家务,哪里有时间见朋友,说话都是打机关枪似的赶忙。再看看果姐姐,一样做母亲,做妻子,做职员,与此同时,她也有父母兄弟,也有朋友同学。但她的孩子经她的手调教出来,竟被人惊为天才儿童,并且处处显示出与她一般的安定神情,而果姐姐对儿子说得最多的,却是该睡觉时睡觉,该吃饭时吃饭,该玩儿的时候要玩儿,有张有弛,不要太用功。她那个英俊的先生,是公认的新好男人,地方名医,但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先生总会推掉一切应酬,甚至在上班的间隙,也会忍不住要到她的办公室去看看她。她的工作也是独挡一面的。对朋友,对亲人,她总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好像她总会有这样的时间,从来没听她叫忙,从来没见她匆忙,但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这一切,真叫人纳闷。 我本来想,生活善待某些人,也许是因为前世的修行,今生就会有了运气,所以才能生活得处处如意。我还想,如果灾难来临,不知道那些优雅女子会怎样惊惶失措呢。但我愿上苍保佑如果姐姐一般的女子,愿意她永不被考验。 直到我见识了她的镇静。 我习惯于每周接听她的电话,听她的问候,问我:好不好?有什么需要她做的?有什么困难?习惯于她送来吃的用的穿的,习惯于她无微不至的关心。我总以为,她不会有任何困难需要我来解决,她是幸运的女人,她是幸福的女人。 可是,生而为人,都要承受人所承受的,果姐姐也没有例外。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果姐姐在短时间里经历了丧父、一连串的疾病,而我总是事情过后才知道。每一次事后听她说到不久前的痛苦,总以为,以后不会再有了,这些都过去了。直到有一天,她在电话里声音是颤抖的,忙问她,才知道是孩子病重,她为这病已经磨成良医,可是,这一遭她已经无能为力。我忙赶了过去,看到一家人各自沉默,果姐也从未有过的没有说:“没事,你放心,我们都解决好了。”我陪在一边,这才看到临危的果姐姐怎么镇定,看到她对专家陈述治疗的想法和做法,看到她和专家分析病情和治疗的各种可能性,看到她在一家人慌乱的时候果断地做出决定,看到她始终如一的沉着、安静、平和,没有一丝的急躁。后来,孩子的病痊愈了,专家说:每一步都做得很好,有这样的母亲,治好这孩子的病肯定没有问题。 我这才懂得,其实每一个幸福的人都是坚强的,看似幸运的人其实是因为有良好的消化能力,把生活中的痛苦都化在心里,不用哀怨的波澜来掀起潮涌,显示出软弱和疯狂。 果姐姐一家远走他乡,但每周仍可以听到她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仍然会问:“好不好?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 她镇静的气质也一点点化到我的血液里,不惧风雨。
简笔邹家妹 邹家妹不是邹家华的妹妹,只是一个邹姓人家的小妹。 第一次领略她的奇特,是刚和她做邻居时,一天,她来问我:“为什么我的猪油总也熬不出油来?”问她:“怎么熬的?”答:“先放些水,再把猪板油放到里面呀。”我跑去一看,天!一个巨大的锅子,满满一锅水,上面飘浮着几块猪板油,这哪里是熬油呀,煮汤也不能算啊。我头一次见识这种熬油的法子,笑得肚子也痛了,她认真地诧异了:“人家是说熬油要放水的呀。” 这事已经够我称奇了,更奇怪的是她的理想——她真心想做一个贤妻良母——要知道这是在女大学生们都以做现代女郞为已任的年代,在一个青春骄傲的年龄,更何况,她实在只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毫不能干的小女子。虽没生在豪门,但在小家小户里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骄女儿。 我并没有把她的话当真。因为她太任性,除了昏天黑地的相亲,毫无顾忌地大笑大哭,口无遮拦地“胡言乱语”,并没有见她认真地操练家务技能。 她是从来不看人脸色,从来随心所欲的“真”人,有时候被她闹得烦了,她会直截了当地问:“你烦我了吧?”又说:“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讨人喜欢。” 正如她所言:她是想说就说,想做就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人的看法,那有什么相干? 我从来不以为她喜欢我,我只以为她需要方便。她也从不说我的“好话”,最夸奖的时候也不过是:“我可不像你八面玲珑。”这比骂还让人难过。 可我还是相比那些萎缩、虚弱、装腔作势的人群,更喜欢她。尤其是她的敢爱敢恨,在一个矫饰虚伪的地方,显示出“真性情”的光芒。 但我宁可远远地欣赏她。 我果然远远地欣赏她了,把她的那些“与众不同”,当津津有味的原料,在回忆中独自好笑。 零星传来的消息,知道她经历了丰富的生活,做了人妻人母,偶尔听到的电话,快人快语的风格依旧。 终于有一个时间坐到一起,看着她从容点菜,细心倒茶,娓娓细诉别后情形,谈到爱情,谈到母爱,谈到做人的原则,我惊奇得无法反应,虽然语言的节奏还是很快,但是,她哪里来了尊重之心?她哪里学会的公正态度?哪里变出的体谅情怀?哪里知道了客观的冷静?我觉得不用一句话了,她的话我句句都是同意的呀。 原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实现理想,贤妻良母正是与她相反的类型,更何况她只生活在她的任性里呀。后来,听到一个朋友的话:凡是一切本性美好的人,不管性情怎样,最终都会找到美好的生活。 我在她的身上找到了佐证,不知是幸福让她变得成熟,还是成长使她找到幸福。但她是一个本性美好的人,理应找到美好的生活。
朋友夫妻和夫妻朋友 朋友夫妻与夫妻朋友的提法包含有多层意思,首先,我与他们夫妻都是朋友,其次,夫妻二人也是朋友,再者我也是他们夫妻各自的朋友,怎么理解都可以,反正,我们三人彼此都是朋友,而他们两人又是夫妻。就是这样。 我想,能建立这样的关系必须有若干前提条件。首先,三个人都性情相投,彼此各不讨厌;其次,为妻者得是个心胸博大之人,并且有足够的自信;还有,为夫者也得有绅士风度,容忍小女子们一处家长里短、美容时装嘀嘀咕咕、没完没了,另外,作为夫妻共同的朋友,此人有中性特征,不美、理解力强等等,幸亏我们都具备以上特征,所以,成为朋友。 其实,我最初是先生的朋友,本想,各自成家后就慢慢地淡出,成为青春的回忆。可是,当夫人还是女友的时候,第二次随先生拜访先生的女性朋友,就坦荡地宣称,刚开始虽然有过一点疑虑,但一经见面,就知道世上真的有纯洁的异性朋友。从此,我就喜欢上这个有气量的小女子,虽然她看起来很小资很甜美。 他们的恋爱也不同于我所认识的小青年,并不是终日生活在两个人的世界里,热恋的时候还经常想起朋友,来访的次数之多是我不曾期望的,我太理解热恋的情侣了,哪里顾得过来,分分秒秒心里都只装着一个人啊。可他们太不一样,几乎是每周都会看到他们,或者听到他们的电话。需要修理水管了、电器开关坏了、排风扇需要换新的了,还有洗发水用完了、没油没盐了、打印机没有纸了……这一切都是他们的事情,我也会十分自然地告诉他们,又需要维修电器了。 他们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他们是为了帮助朋友才怎样怎样的,太自然了,自然得我也习以为常,并且不必心怀感激。他们甚至会说,我们是因为需要你才来找你玩儿的呀,夫人还说,他如果有烦恼了,我就会劝他:你给窗子打电话吧。夫人如果有事苦恼地睡不着觉,先生会打通电话,再让两个女人窃窃私语。先生事后会说,有些事,女人和女人谈会更好一些。夫人也说:男人也需要朋友,有些话,需要多和几个人说一说,这很正常。 我现在细细想来,自己除了做一做“思想工作”,真的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而他们呢,几乎在我困难的时候都会伸出手来,毫不犹豫,并且来得这样及时。他们给予的太多了,并且从不让人觉得他们牺牲了什么。 本来,理想的婚姻太模式化,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也不再相信那些诸如幸福家庭定律之类的废话。不过,我还是认为一个很男人的男人和一个很女人的女人组成家庭是比较理想的,很男人的男人在我看来是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他理解女人身为女人本身的痛苦,他懂得女人性别的特征,对女人的局限性宽厚为怀,不嘲笑不轻蔑。很女人的女人就不必说了,即使她的容貌不像夫人这样美丽,她有女性温柔的情怀,善良、坚韧。我最愿和幸福中的人做朋友了,看到他们这样理想的一对,我对生活也建立了信念,早已是心花怒放。 我是越来越重视他们的友谊,越来越看重我们的情意,在不知不觉之中,突然发现,我们已是十数年的朋友,并且,会成为一生的朋友。
深红的玫瑰 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深深吸引。其实,她朗声的大笑不算稀奇,她细腻美妙的容颜也算不得稀罕,她充沛的精力、滚烫的热情、过人的能力、通达的智慧都不算是少有,作为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在现今这样丰富多元的时代,白发的美老太已经很多见了。 我猜想,她度过了丰富而美妙的一生,体验过人所以为人必须经历的一切快乐与痛苦,所以她再没有怨言,再没有遗憾和后悔,她超越了经历的一切,只剩下快乐地度过余下的日子――不管是长是短。 见到她以前,我已经懂得了,好女人是一支玫瑰,从含苞初放到鲜艳盛开,从丰韵犹存到深红不败。女人的美艳,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直飚升,直到白发满头,直到地老天荒。 我是那么喜欢看见任何一个年龄段的好女人,越是老去,越是迷人。 直到有一天,和她一块儿乘一叶小舟,在碧波轻漾的山水间飘游,听她讲一生的故事,那么神奇,那么惬意。 她的一生,果然是一部精彩的电视连续剧,一点儿不需要虚构,足以打动一班痴情男女。比琼瑶阿姨的虚构还要动人,比金庸先生的编排还要离奇。 她出生在“五四运动”之后的贵州深山,是一个小富人家唯一的女儿。 贵州的贫困曾经几度让国家领导人落泪,穷山深处有好水,好水养得美人胚。我无法想象什么样的美人能从童年就被土匪、恶霸盯上了,6岁就不能再回家了,每一条通往家园的路上全有守候抢劫的倾慕者;什么样的美人在生过3个孩子后,还会被英俊上校疯狂爱恋,不顾一切,上天入地追寻她,只求相伴终生;什么样的美人历尽坎坷仍然用朗朗笑声畅谈一生悲喜;什么样的美人六十如骄阳,七十如朝霞,每一个年龄都活出独特的精彩,让人爱恋不已;什么样的美人年过八旬仍能如深红的玫瑰愈老愈美,愈老愈鲜艳,在每一个聚会中成为众人倾慕的焦点,就是在角落里也能看到她的光芒闪烁成耀眼的星,无法不使人仰视。 什么也不少啊,人生所必然经历的一切。 最深的痛啊,那是唯一的美丽的女儿,还有三天就将成为大学生的妙龄姑娘,在救助落水同学的时候突然离开人世--成为母亲永远18岁的女儿。整整一年,母亲无法接受失去爱女的痛苦,泪是流干了,最深的痛里不是泪水,而是撕心裂肺的痛――女儿是窒息而去的,那滋味有多难受啊!母亲无数次把头沉进装满水的盆里,想感受一下女儿的痛苦,女儿的最后时刻,是什么样的痛苦啊,母亲想知道,母亲要分担啊! 谁的人生不是由无数的痛苦坠成的啊!即使美丽如花、善良似佛、聪慧如玉、通达智慧。追随了一生的痴情上校,成为了她所有孩子最慈爱的父亲,但也难免在时代的大潮里面沉沉浮浮,为了心爱的女人,所有的委屈和苦难都愿意容在心底,可是,精神的苦闷都是疾病的根源啊,刚刚过了花甲,带着后半生的压抑和屈辱,不得不离开他钟爱一生的伴侣,永远去了。 每一个人的怨恨都很有道理吧,生活太难了,尤其是那个时代,那些日子。可是,怨恨绝不能改变苦难!她大概是深深懂得这个道理,从来没有在她的叙述里听到一丝怨恨,所有事,都化为过往。 八十的老人了,儿女孝顺,衣食无忧,在一个富足安宁的时代,可以安享晚年了吧。她想起了贫困的故乡,那大山深处,义务教育都没有解决,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现在的孩子甚至没有几个人能和她当年一样受到基础的教育。于是,故乡的山水间又一次留下她奔波的脚印,顺义市的民盟、教委,乡村的大大小小的机构,无不留下她奔走呼吁的身影。谁还能对一个出钱出力出主意的八旬老人一再说不呢?她硬是在穷乡僻壤建起了一所中学,甚至还办了一所幼儿园,大山深处没钱的孩子终于坐进教室里了。在泥泞中奔走半年,老太太觉得故乡太需要一条好路,一个大家赶集的场坝了,于是,她又开始和新一轮的奔走。我看到照片里那个端坐在募捐地的白发老太很威风,背景是一张红色的捐赠者明细公布名单,她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还有正在建设场坝时做监工的她很有威信,人人都不敢偷懒。终于,故乡有了第一个水泥面的大场坝,还有一条水泥面的通向场坝的路,从此,乡亲们第一次可以在雨天做交易,不用满身泥水。 在她独居的家里,一切井井有条,老太太做饭的手艺也是一流的。儿女都要她去同住,可是她说:不!我要自由!我有太多自己要做的事情了。电话是儿女每天表示孝顺和关心的方式,老太太也关心着每一个小辈,有人需要照顾,她就会在第一时间出现。80多年前的五四运动留下的痕迹在她的身上比现代青年更清晰:做一个独立自主的女人。无论是做女儿、做妻子、做母亲还是做奶奶,她一生都没有改变她的独立性。 那个夜晚,和她一同踏进轻歌妙曼的舞池,就再没有看到她落座,整整一个夜晚,年过八旬的美姥姥,和年龄同她儿子、孙子一般的帅小伙们起舞,一支接着一支舞曲,只见裙裾飘舞,配合着她朗声的大笑,还有如我一般追随的目光环绕着她。那个夜晚,太美妙,太离奇,太虚幻。人生啊,怎么能定义成古板的阶段?如果没有生命的热情,18岁的老人也是寻常可见。 容貌的美丽也太寻常,没有鲜活生命的容颜,再好些,也不过纸画蜡像一般,经不得两眼细看,也就厌了。看那艳惊四方的美女子,容貌总在其次,惊心动魄的,一定是那由内及外发射魔力,或是深沉或是热烈,或是含蓄或是奔放,但那最丰富的往往最单纯、最美丽的往往简洁、最深刻的往往最简单。不需要用七尺的弯弯绕肠在肚子里回旋,是什么,就是什么。她甚至没有猜想过别人的心思,一生的善念在脸上凝结成柔和的线条、光洁的肤色、明朗的神情。 想那一生着色的玫瑰,一点点地浓重,从嫩红到浅红、从粉红到艳红、从朱红到深红,越深越美,越老越烈。那色彩随着岁月的增长也越来越深地打动人心,直到深不可测,惊心动魄。
醇酒飘香 如果我和她在工作中相遇,我一定会像对所有领导那样礼貌、拘紧而且永远流于表面应酬,一句心里的话也不会透露;如果我们在社交场所相识,我也注定会对她如一般的精干女士投以敬畏的目光、谨慎的微笑。 谢天谢地!我是先读到她的散文集子《秋日细语》。文中的她放下领导的面具,还原为一个温柔、细致但又理性的女子,她把敬爱的父母、深情的姐妹、温馨的家庭都细细描述,并用女性宽厚的情怀,对身边的人给予温情的关注。我从《心香一瓣》中看出她的多情,从《往事温柔》中看出她的勤奋,从《人生风景》中看出她的真诚,从《山水寄情》中看出她的丰富与浪漫。我分明看到了她那颗热烈而真诚的心。正是这种由内及外的认识,使我敢于走近她,敢于与她相约黄昏后,诉说读后感。 我像一切糊涂长大的人一样,经历了挣扎的少年时代,迷茫的青春年华,每每遇到问题,总是不知如何解答也不知向谁求助,只习惯于听凭一时情绪,对大大小小的事情做出任性的决定,在事后的总结里发现严重的问题。后来,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因为我是女人,女人都是感情用事的,理智天生不够健全,所以只好认命! 可她为什么不是这样?她对任何具体问题都会有严谨的可供推断的答案,她总会有一、二、三那种简短有力的办法,她的想法闪烁着理性的成熟的光芒,并且可以操作。在具体的事物中,我只需抓住这只牵引的手,就可以走向成功的彼岸。 我们的人生际遇毕竟太不相同,她一路走在进步、光明并且足以得意的领导者行列,我是一直生长在角落里,永远被人领导,并且是从来不在场面上表达任何意见的“沉默的大多数”。加上我们成长的年代也并不相同,她在广阔天地里相信未来,我在个人主义的小阁楼上哀叹明天。 幸亏我们都喜爱读书和写作,幸亏我们都向往精神的家园。 我们不由自主地相互吸引,并且一天天走进对方的心灵世界,虽然所面对的事物那么不同,但我们却不需要解释缘由。 她像辛勤的蜜蜂一样,读书认真细致,速度惊人,并且可以复述出书中的句子,谈出自己的见解,让我这个“走马观花”人太羞愧,不足以与她交流。我只好慢慢写出一点体会来,在她的感召下,努力变得勤奋。 她认真地思考,真诚地交流,不断地超越旧我,为文为人都可以看出她的努力,还有她助人为乐的情怀,也常常感动如我一般被她帮助的人们。 有书中说女人“五十如醇酒、六十如骄阳、七十如朝霞、八十如明月”。那是没有浪费岁月的女人才能达到的境界。虽然她的容貌年青,但内心的成长已经如醇酒,让我时时品味到浓浓香飘。
有 个 朋 友 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表达情感的时候,多少有点夸张,是那种生怕别人不信任不理解而不自觉的夸张。总是说:真的,我真的很……。因为在她之前,我几乎并不真正认识一个近乎完全的“真人”,她相比世俗中人实在是太不“虚伪”,真实得叫人不敢相信了! 其时,最初我并不喜欢她,以为她是傲慢的人,是一个被惯坏了的自以为是的娇小姐。因为她的不肯附和世俗,她不肯说客气话、应酬话,与我当时理念中的好女孩都不大一样,只觉得她太任性。 那时,我总是不能够同意她的观点,每每会发生分歧,但并不常争执,因为我习惯于回避矛盾,虽然心里不同意,嘴里也不和她说,有时暗暗怀“恨”地反击她:我们是语言不通。因为她没有人们惯常的那些虚情假意,好就是好,不好绝不肯说好,哪怕是顶头上司或者亲朋好友。见人讨饭也不会就说可怜,见人叫苦也不会就发悲叹,见人得利也不会就去恭喜,见人喜庆也不会就表示祝贺。在常人每每发出感叹的时候,她却并无表情。所以,心里常以为她是不近人情的。 我得感谢上司的不公正,正是因为他的不公正,才有了我对她公正的认识。那次,上司没有发给我应得的那份奖金,事过月余,她得知此事,便急匆匆地走来,把一个纸包塞到我的手里,这是她所得的一半,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她说我们做了相同的工作,该得到相同的报酬。其实,我们那时少有交流,都是沉默的新手。她是不敷衍,我是睁了怯怯的眼,只顾打量新环境,对发生的事情往往反应不过来,没有及时的对应办法。钱没有收下,但这个朋友,我却从此认下。 她仍是不肯有半点矫情,在旁人都人云亦云的时候,也不屑于同声附和。其实,她并非无情,只是不肯虚情假意。她如果同情那便是真的,绝不同于有口无心或者言不由衷的人。后来我知道,她会在感到亲人的苦痛时落下泪来,她会在倾听友人的悲伤时红了眼圈,她会在认定了人的困难后悄悄拿出自己的积蓄,她会在朋友落难时静静地陪坐一个长夜。在这以前,我一直以为她是不懂得人情友爱的,因为她从来不象初涉世事的青年那样慨谈过人生友谊。 我是和常人一般地为人叫好或者叹息,只是这些个表情往往没有由心里经过,仿佛例行公事一般,习以为常又不以为然地“应酬”着世事。但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虚伪”。 那时候,她不许我在大众广庭之下独持一本书做阅读状,认为这是装模作样;她不许我在和她交谈时捧着书本,认为是对她的敷衍态度。她平日简直不大读书和谈读书,仿佛是个不爱读书的人。其实,她大学时功课好得让老师舍不得把她分出去。她读书不求数量,我常常激动地向她介绍新近读过的书,很少能得到她的响应。偶尔也读一本就必有心得,那是一些由经她大脑里思考而得的个人见解。她从不说自己也不懂的那些个时髦话。那次,她读完了凡·高的《渴望生活》,也只是说:“真好!这是一个天才的痛苦与欢乐,与常人不同”,但她此后却会对与凡·高相关的事情处处留心。 在与人客气话说得厌了,应酬事做得倦了,废话说得累了的时候,才知道她的自然与真实的好处。和她一块儿,不想说话可以一个字不说,不想动的时候可以不应付她半点。她也很平常的受了,决不会心生疑问或是做委屈状。下次照样来了,而且不会问起前一次的“冷遇”。 她是不大说人的不是,但也不大说人的好话。倒是会替我骂着的人辩护,替我夸着的人谦虚,只一句半句,从不多说。 记得有一封写给她的情书里有这样一段文字:你并不是书中描写的那种亭亭玉立的少女,也没有如花似玉的容颜,但你静静地站在那时,叫我感到那种恬静的美好,感受到一种由你的心底流出来的坦白大方的好处。我想,这是一个懂得欣赏她的人了。 当我越认识她越珍视她以及她的友谊时,她却说:简直邪乎,你并不了解我。 我不理睬她的警告,她不理睬我的夸奖。但我想,自己该算这世界上相对了解她的人之一。这点她倒也不否认,她对别人的批评,不会特别在意;对于别人的夸奖,也不会觉得不安,因为她依然做自己想做的和认为该做的事情,她是不怕人失望的。
净 土 ——给真正的师长、灵魂的园丁 他并不是那种典型的好老师,比如说标准的普通话、善于口头表达、举止大方、风度迷人,或者了解学生心理、精通时尚、可以和学生谈时髦话题之类。这一切全与他不相干的,甚至同学们私底下说他是茶壶里的饺子——有货倒不出的,但他却从不会着急,只要你肯问,他也总肯用同样的耐心和羞涩来回答你。 在我做过十多年的学生,又做过十多年教师之后,越来越感到奇怪,居然有人做了一辈子教师,仍然会在学生面前脸红,这大概是他给我最深的印象了。讲台上的他仿佛是忍住了羞涩的心尽力控制住自己想逃走的愿望而面对学生的。但他决不会晚一分钟出现在教室里面,也决不会早一分钟离开。他不会做出老师的样子:训骂学生、摇头叹气、苦口婆心……,那是全没有的。有一次,班里纪律不大好,他讲不下去了,停下来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二战时德国人入侵欧洲,到学校去抓人时,看到还没有下课,他们会等在门外,说,课堂的45分钟是神圣的,要等下了课再抓人。他是决不肯用课堂的45分钟做任何与教学无关的事情的,我们从此也不肯。 那时候的教师是没有奖金没有加班费补课费等等一切的,那时候的教师是真正清贫而且安贫乐道的。他常常给我们补课,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星期天,学校的领导大概也借着假日在表彰一些教师,他在给我们全班补课,好像全然听不见外面的热闹,一如既往地认真讲课,我也只是奇怪——这样的老师倒不是先进? 他是教物理的,物理高深抽象的理论从他嘴里讲出来,我学得津津有味。也不知是领会到还是理解到的,我总能懂得他的意思,认为他表达的纵不清晰却也准确了。同学们觉得他太不善言表,有时候也会听不懂他的课,提了意见给他,他就会再讲,不断问:听懂了吗?从来不曾有过半点不悦。那时连教材有时候也不是人人都有的,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课外的习题,精心挑选了给我们做,他会针对学生不同的程度分别给我们做不同的习题,我现在知道这就是因材施教。后来,班里有不少同学都学了理科,而且还有终身从事物理方面工作的。有一个学物理的同学后来说:我是受了他的影响才学物理、才做老师的。 原来并不只有我才这样敬重他啊。 因为他的羞涩,也因为一般习惯的影响,我从不曾对他说起过我的感激,我知道同学们谁也不曾告诉他,我们作为学生的心情,我们甚至在偶尔见到他的时候也只是和他一起脸红着逃开目光,没有对他说过一声谢谢。 有些投合的缘分是没有道理的,仿佛命中注定他可以影响你,可以教导你。他是我无数的老师里面最不会讲经说道的人,我也不记得他对我有过一句的“教导”,但每当别人提及这一生中对你影响最大的老师时,我总会一下子想起他来。 其实,他是那种默默地、谦虚地、执着地、忍耐地、用心地奉献着的人,有人甚至说他是落伍的。他永远和这个时代的污浊不相干的。直到我懂得了人格魅力的意义后,才知道,他影响着我的正是这一点:高洁的人格魅力,他早已在我心中升华为一片净土。 于是,我在离开他近二十年之后的教师节,写下这篇小文,献给他——葛洲坝高级中学的杨云生老师,也献给天下的教师们。
凤 凰 之 歌 ――献给孙恂大姐
当灾难突然降临的时候,人们会同情遭遇了苦难的人,给予一些安慰。可是,面对遭遇了大苦难的人,人们往往会在一声叹息之后躲开!因为大的苦难使看到的人心惊肉跳,痛感无能为力,没有解救的办法,又不能忍受灵魂被考问的煎熬,所以只好假装没有看见,暂时得以“轻松”地“偷生”。但那受难的人,却只能接受别人的帮助,心里得承载多少感激而无法回报的压力,腰身也就越来越直不起来,勉强活下来,人的尊严却早已不知丢失到哪里去了。心里的痛,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白?又如何说得出?!平凡的我,面对别人的大苦难,只是逃避;面对自己的大苦难,也不期望拯救与慰藉。人生的苦难,各自面对吧,在无人的夜里暗自饮泣。我原以为,每一个人都是靠自己活着的。 可是她呢?中国肢残协会副主席,中国第一个残疾人民间组织――北京病残青年俱乐部的发起人孙恂大姐,她是怎么样面对苦难的?怎么样创造奇迹的?为什么在她的身上,这一切都不同了?! 认识她的时间并不长,在她成名多年之后,因为偶尔的机缘,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相互问候,觉得不同的经历、年龄、地位都不是问题,只感到她亲切随和,并且温暖智慧。她的语言简洁有力,平凡得如同真理。但随着认识的深入,她一点点颠覆我固有而未加思索的观念。 就是这么一个重病重残的女子,一辈子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婚姻、没有一般人所追求的一切身外之物,活下来就是奇迹,却还活得这样异彩纷呈,这样阳光灿烂,这样生机无限!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是在19岁的妙龄重病卧床的,原本青春明朗、聪慧优秀的她,前程不可限量,突如其来的“重症肌无力”如潮水袭来,排山倒海!这个病,一般患者的生存期不会超过五年,只能靠兴奋剂支撑,而长期服用兴奋剂会带来严重的副作用,伤害内脏器官。可是她却一再创造生命的奇迹,已经活过了45年,并且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 她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四肢无力、不能吞咽、咀嚼、呼吸困难,甚至眼球活动都困难,喝一碗稀饭需要两个小时,她单单靠意念呼吸就用了18年。“死亡感”,这是多么陌生的字眼,我也曾在一刹那间感受过吧,当火车飞奔而来的时候?完全忘掉了,那毕竟是非常短暂的时刻。而对于她,我那一瞬间变成漫长的18年,一直在“死亡感”之中挣扎着,活还是不活?死亡的诱惑是那么有力,可是,生存的本能也是如此强烈!她在痛苦的挣扎中送走了心力交瘁的母亲、后来又送走了尽心竭力帮助她的大哥、二哥。 1978年,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独立生活――或是速死,或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要从姐姐的家里搬出来!解放哥姐,不能再拖垮他们!虽然搬出来了,可是,没有轮椅,睁开睛眼的气力都没有,还不必说做饭、吃饭?哥姐在屋子里拉满铁丝,放满让她扶手的桌凳,能想的办法全想到了,可是,谁也不能想象,她将怎么独自生活啊! 后来,她在《新闻会客厅》里面对白岩松的采访时说:“哥姐一走我就哭啊,那个夜晚,月光朦胧,树影摇曳,非常美。可是,怎样起床、穿衣、解手?怎样捅炉子做饭?这时,只要不再用意志呼吸,一切立即了结。可是,20年的挣扎和亲人的心血岂不白费?我得试着活下去! ”她居住的房门从来没有关过,哥哥姐姐以及他们的孩子们、老同学们、邻居们、民警、售货员、邮递员、居委会的大妈们,无数的人们走进这个小屋,凡是有所需要,就会有人帮助!她居然活过来了!这段生活使她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人必自立互助,方能生存! 当1982年平房搬迁,她所有的邻居都走了,无房可搬的她躺在被拆掉屋顶、四处漏风的房子里,整整10个月的风雨侵蚀,北京严冬零下十几度的寒冷,那是什么样的苦难啊!就算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会支持不了,一个濒死的病人是怎么活过来的,我无法想象!她与残疾朋友在冬夜里抱在一起相互取暖、在困顿中四处求援,在山穷水尽的时候,她居然带领几位残疾朋友,成立了中国第一个残疾人民间组织――北京病残青年俱乐部。她相信,自立互助,就能找到一条活路,不仅是她的活路,也是所有残疾朋友的活路! 在她的领导下,俱乐部对残疾人进行多种服务,自助助人,活跃残疾人生活,为后来残疾人事业的发展起了宣传、促进作用。1984年,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在邓朴方理事长的领导下成立,她也成为基金会工作的积极参与者。1992年到2000年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开办的“孙大姐信箱”,她开始了长达八年为全国各地残疾人出谋划策并且提供具体帮助的工作,通过中残联和媒体的力量,她给许多地方的党政机关和媒体写信,解决了许多残疾朋友求助的实际问题!这其中,就有因遗传病“婴儿型进行性脊椎肌萎缩症”而天生重残的姐妹春曼和心曼,正是孙大姐在她们绝望的时候指了一条路,并且帮助她们走上这条自立的路――开办了自己的书报亭,才有她们后来完成《生命从明天开始》一书的可能;福建省肢残人协会主席赵小瑜,因残疾而困惑的时候,走向孙大姐,从她那里得到启迪和力量,十几年来,为残疾朋友做了那么多的工作,成为一方优秀的残疾人领袖;孙大姐还促成了高位截瘫的东北残疾人叶茎的婚事、帮助因公致残的河南商丘李和平,给当时的河南省省委书记马忠臣写信,使他的事情得以公正解决……她究竟帮助过多少人?她没有说过。她只是说:“有爱就有力量,有爱就有智慧!”一个人只有忘掉自己,帮助别人!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可是,我们的心究竟是被什么障碍了?只是肢体的残障吗?为什么一个连呼吸都不能自如的人,一个无法用自己的力量睁开眼睛的人,却使得那么多的人走近她,心甘情愿地帮助她,并且接受她的帮助。她躺在病床上,生活都不能自理,却学习外语、文学、心理学、医学,发表了许多文章,编写、翻译了一些书籍,不断成长。 当我见到她时,她已经年过六旬,思想却飞舞得如同青春骄子一般:向往未来、关心时事、充满热情又知足快乐。她说:“我耗去了多少人的心血,成为他们生命的一部分,而我又将心血和生命奉送出去,并在奉送中复活起来,这生命血脉岂能割断!生命不仅仅属于个人。生命是网,个人只是网的一个结点。”她说:“我觉得其实生命就是爱,有爱才有生命,人和人之间的爱,人和自然的爱,包括对自己的爱,我觉得有爱的生命,它就能够很自然地发展,就有无穷的力量,能克服所有的阻碍,这个力量是无穷的。”她还说:“实际灾难是一种恩赐,要给你更宝贵的东西,别舍弃。只有走过来我才能说这个话,在灾难面前我也怕呀,我也苦啊,等你走过去你才知道,哦,原来这个灾难是一种恩赐,这么的美妙。人不知道的,想不到,做不到的,都成了。没有灾难能有这个吗?”仿佛火中的凤凰,涅磐之后才能重生!我这才明白,我们不是只靠自己活着的,群居动物的人类,必得相互支撑,才能共同生存。 我由此而重新认识世界、重新认识生活。 每一次走进她的家门,她一定会从床边站起来,问候来访的人;每一次分开,她也一定会坐起来道别;每一次见面,什么都可以说,也可以什么都不说,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就觉得所有的事全说过了,她全明白了。其实,我常常听到的是她说“不对”、“不是”、“不好”,我许多固有的、人云亦云、守旧顽固的习惯思维在她灵动的思维中被无情地暴露,她直率的批评为什么总是使我感到温暖和爱意?与她在一起,连最平常的话也是最深刻的,所有表面化的东西都没有了,我们交流着生命最深处的感受与梦想。她常常使我想到“直率、真诚、智慧、热情、可爱、淘气”这样的字眼,相比她这个六十岁的孩子,有时候,会觉得三四十岁的我是一个老人。 是什么使我们在最平常的对话中走进最深处的内心呢?我是一个很迟钝的人,无法解释这种变化。见过她之后,我对人有了更博大的理解,她使我亲眼见识了一个不断成长的人可能达到的高度,还有, 从此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她听得懂我说出的和没有说出的所有的话,真是叫人温暖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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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灵魂的低语 我接到这世界节日的请柬,我的生命受了祝福。我的眼睛看见了美丽的景象,我的耳朵也听见了醉人的音乐。 在这宴会中,我的任务是奏乐,我也尽力演奏了。 现在,我问,那时间终于来到了吗,无可以进去瞻仰你的容颜,并献上我静默的敬礼吗? ――泰戈尔
四月如歌
我的第一声啼哭嘹亮如歌。妈妈说:“几个孩子里就数你哭得响亮,我当时就想,这孩子以后准是当歌唱家的料。” 这是四月的一个清晨。 接下来,母亲大出血;再后来,新生不足半月的婴儿全身布满小红点,本该坐月子的母亲却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架上,怀抱着哭声嘹亮的婴儿远行六十里开始了求医生涯。 “什么办法都想尽了,就是治不好,而且全身越烂越厉害,你的两只小手没日没夜地在身上乱抓,抓得血流成片,无奈,只好把两只手绑成拳头,没想到两只小拳头还是在身上拼命地擂,擂得皮肤溃烂,又把两只拳头绑到摇篮上,唉,可怜你一直烂到三岁,才好起来。我一直担心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长头发可怎么好啊,没想到你后来居然生出一头浓浓的黑发来。你生下来就受苦啊,二十年后,我试着用你小时候治病的明矾水洗伤口,痛得钻心,真不知你那时候是怎么忍受过来的,我想想就心痛呢。”奶奶的叹息声贯穿在我整个成长的岁月里。 一直不敢说自己喜欢音乐,因为不识曲谱、不通乐理、不会乐器。 小时候,家住在电影院旁边,虽然没钱进电影院,可是电影的插曲却总是穿墙入耳,新放映的影片插曲,没两天就会唱了,有一次,也学着李谷一的样子,把《妹妹找哥泪花流》唱得如泣如诉、唱得泪流满面,小小年纪,不懂什么,但心底不知哪里来的那份哀愁忧伤,总觉着歌曲的调调深合了心底的情愫,忧伤得好畅快!但人前是不敢唱的,偷偷的,在没有的地方,感动自己、释放自己。 《洪湖赤卫队》里面的歌是爱极了,尤其是韩英在牢里与母亲诀别时的歌,“娘的眼泪似水淌,点点洒在儿的心上,满腹的话儿,不知从何讲,含着眼泪叫亲娘啊,娘啊,啊!”唱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我的整个暗淡无光的成长岁月啊!不知道自己喜欢音乐。 在上海的亲戚家里,天天听越剧,和上海话一样,从听不懂到听得懂,从听得懂到能说几句,小孩子学语言是最快的。越剧的调子永远是哀愁婉转,那时候,我的心,何止是哀愁啊,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什么也比不上越剧的调调更贴心了,姨妈把越剧十姐妹的故事一一道来,各个派别唱腔的不同特点也在听的过程中细细讲解了。我深深爱上了韵味醇厚、缠绵委婉、朴素深沉的“戚派”,相貌丑陋、声音嘶哑的戚雅仙总是把凄凉哀伤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演绎得楚楚动人,甚至她年过半百、体胖貌丑登台扮演妙龄美女时,粗哑的声音凄凄哀哀,可是,她一开口,就无法不把她当成绝色女子了,艺术的魅力在她的唱腔中得到了极致的表达,真真是曲未成,泪先噙。而我的心啊,只有朴朴素素、缠缠绵绵、悲悲凄凄、浓浓郁郁的戚派唱腔才可以安慰。那些最难最苦的日日夜夜里我痴痴迷迷,沉沉醉醉在里面,也正是这不分场合、不分时段的有所迷醉才活了过来。“戚雅仙”三个字镌刻在灵魂的深处…… 大学的生活没有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只记得每天上午的课间会响起音乐,圣.桑的《天鹅》、舒伯特的《小夜曲》、莫扎特天使般的乐曲、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欢乐颂》……我这才知道,音乐原来可以带给人这么美妙的世界啊,忧伤可以那么优美、柔情可以那么深刻、含着眼泪的微笑可以这么动人、甚至痛苦都可以这么有力量…… 那时候,生活是黑暗的,看不到一丝光亮,心压抑着,重到无法呼吸了。幸亏有音乐啊! 莫扎特音乐所具有绝对的美、绝对的纯净与绝对的和谐,给我深感焦燥和失去平衡的灵魂带来甜美的安慰。 贝多芬音乐所具有的力量与勇敢,给我绝望的心带来了勇气与希望。 圣.桑天籁般的音乐,给我的疼痛和伤心以深刻的慰藉。 每当音乐响起,我就深深地沉进去,忘掉了所有的世事,陷入到纯粹的、高洁的、美妙的、宽广的、崇高的境界和无边无际的想象之中。 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除了一张床、一架书,就只剩下一台廉价的录音机了。喜欢的歌、戏和音乐慢慢搬回家来,人一进门,就让音乐响起,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乐曲如丝,沁入心脾。快乐的时候,随着贝多芬的《欢乐颂》,让快乐涌向高潮,心胸也不断扩展,感受生命角角落落、点点滴滴的快乐;痛苦的时候,总是让凄婉的调子响起来,或落泪无声,或放声倾情,无不是尽情享受。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有一份伤痛,有满屋深合心意的音乐,再加上痛快的眼泪,多么幸福啊! 后来,有了CD机,有了电脑,有了MP3。无论什么样的工具,只要有音乐,我的饥不择食的耳朵就会觉得享受。朋友家里的高级音响仿佛是五星级酒店,偶尔听之就足够长时间的回味。天上人间,有此天籁,生命的极乐,就在与此。便是痛苦也是享受,便是忧愁也是安慰呀。 从小就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也从没有登台表演的时候,更很少有卡拉OK的机会,只是一个人唱,偷偷的唱。取笑自己,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只好唱中音。其实,中音的醇厚柔美得有多么丰富内容才可以承载啊,关枚村是我的所爱、德德马是我的所爱、蔡琴也是我的所爱。但哭声嘹亮的婴儿没有成为歌唱家。 四月,这是一个会让我想到生命的偶然与必然的时候,许多感慨生于四月,许多眼泪流于四月,许多的梦与无奈交织在四月,许多的放弃与通达成熟于四月。四月是我的,我是四月的!每一个四月,我让自己沉浸到更深的音乐之中去,什么都可以没有,可是,不能没有音乐! 歌如四月,四月如歌!
生日的方式 ――让我们闭门思过
生日,人们往往呼朋唤友,收礼请客,喝酒吃肉,祝福祈祷,大庆小庆,热闹喜庆。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庆祝生日?是因为这一天生而为人?还是又多活过一年感到庆幸?或者是找一个吃喝的借口?人们往往在生日的这一天接受礼物,感受亲友的祝福,全是被浓浓的情意包围,满怀喜悦。 一直以来,因为家庭传统,我也格外重视生日,许多朋友记住了我的生日,也会在生日前后的一段时间里频频祝贺,有一年甚至把生日宴整整持续了一个月。一方面,我对亲友们的祝福满怀着感激与幸福,另一方面,也不禁暗自反思:这样的庆祝却是为何? 今年的生日,总想过得不同,热闹是坚决不要的,与其声色不如平常。但平常也不甘心,这样特殊的日子,怎么度过才能成为一生的记忆呢? 突然听到一个这样的建议:何不闭门思过?生日的这一天,不出门,不见人,不看电视,不上网,不接打电话,不拉窗帘,不吃大餐,只在布衣素食中度过。可以看书、写字、静思少语,细细地反省自己:做错过什么?欠过别人什么?努力地在未来的日子里纠正过失,完善自己。 哦!生日原来还可以这样过吗?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我热烈的响应,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不仅从此记住了这个日子,更重要的是,这个日子因此而成为进步的阶梯,每到今日,便有更新与超拨。 于是,我严格地执行了“闭门思过”法的规定,突然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离开来,也没有声色美食的诱惑,捧一本书,坐到藤椅上,心,就一点点静下来,凝望着那幅世界名画《树间小道》,仿佛是被破译的命运,带我穿越时空,回到过去,走向未来。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沉静与安宁,还有整整一天的时光,没有琐事没有烦乱没有搅扰没有身不由己的应酬。真是幸福啊! 闭门思过!细想来,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不知做错过多少事情。孩童时懵懵懂懂,不知给父母添了多少忙乱和麻烦,不知道感恩;年轻时少不更事,难免因为任性而冲动,重要的事情每每轻率地决定,后面的苦果只好默默吞下,心中不平又责人责己,却不懂得欣然接受;终于成人了,却在自私的漩涡里打转,眼里心里只有一己的痛苦,想不到别人;好容易到了中年,却一天天固执起来,以为自己的经验是了不起的东西,苦苦挣来的,舍不得放不下。还有,遇事常急躁、听到不同的意见就激动、见到不喜欢的人和事就放纵自己嫌恶的情绪、有时任种种消极的情绪主宰自己而不肯反省自拔…… 闭门思过!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遇到麻烦的事首选逃避,而不能认真地解决问题;面对不公正的人和事非常软弱,而不能义正词严表明观点;表面积极,骨子里却消极,总是把自己不敢、不能、不愿意勇敢面对的事情解释为命运的安排…… ………… 慢慢想来,不禁汗下!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好人,还有点暗自得意。虽然也自许是一个爱反省的人,在一些小事中也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但认真反省,却发现自己真是错得太远了! 突然悟到:原来这人世间仿佛是大海,我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而已,每一个别人也就是自己,怎么能从海中分出哪一滴水是你,哪一滴水是我?每每批评别人的时候,其实正是批评自己,人所有的缺点我都有,人所有的优点我也可能具备。 恍然大悟! 原来我为人人,正是为了人人为我!因为这世界本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 闭门思过,生日原来可以这样度过! 在这样闭门思过的生日里,我感觉到自我的超拔与博大了:因为我,就是我们――人!
诗意的五月
流光溢彩三月行 ――我为春歌
春天是小师妹的薄尼裙、是梦的粉旗袍、是西江月的金褛衣、是阿佶的花布衫、是一寸草的露脐装,是月光女神的千姿百态。 春天是问樵的诗,是老叶的词,是和尚的文,是荷塘的画。 春天是梨花水的清响,是陶然亭的灵动,是浮光掠影的万紫千红。
我的心,每每在春天里惆怅,看见绿的红的粉的紫的花的草的,一概生出不相干的寂寞,春天的热闹是别人的,而我,本属于落寞的秋。 春天是无数默默的好意汇聚的暖流;是一个秘密的恋人;是一段深情的吟唱;是一幅缤纷的彩图。春天啊,让聚集一冬的温暖尽情释放! 我沿着小师妹指引的方向,随着梦妹妹向北面寻找春天生机勃发的芽儿,随着广州肥佬去追寻南方的辛苦飞舞的蜜蜂;随着飞雨去东边探一探海棠的消息,随着西北狼到西方去聆听融雪的清响。春天在浮光掠影里汇集着她的美丽,春的气息便随之充盈了我的心房。
我的心啊,从冰封的冬日苏醒过来,也随着眼前这温暖的、美妙的、明媚的、诗意的世界而消融,一滴,一滴,汇成春水,敲击出春天的音响,从心底里歌出欢乐颂来……
秋日私语
我的秋在秋天里流淌,风的清凉,叶的金黄,天的高远,路的悠长。我的秋,充满了低徊婉转的忧伤,而这忧伤是美丽的,这忧伤令我幸福舒畅。 我愿在秋深独寂里胡言乱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流露我深藏的情意,这样深的痛才会有这样深的记忆,永不能忘。 永不能忘,那一段失去的记忆里成就的命运,每一个未来的日子,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深深的疼痛,都是前世的罪孽,今生的注定。 可我在春的繁华、夏的热闹、冬的冷漠中找不到回响,而秋啊,那个落叶缤纷、树静风凉的秋才深合我的心意,我哭也畅快,找到了可以诉说的理由;我痛也畅快,找到了可以倾情的风景。我用长歌当哭,听到的人也懂得应合我的忧伤——为了各人命定的疼痛。我的忧伤啊,汇成合唱,化作倾盆大雨,涛涛倾泄,绵绵不绝。 我懂得秋的语言,落叶、细雨、空朦、清冷,无不包藏着深刻的同情、丰富的怜惜,让该流的泪流下来,让该谢的花凋谢。我愿在秋日里漫步,沿着高高低低的凄凉,踏着深深浅浅的忧伤,要冷就冷到极致,要痛就痛到惊心。让秋风秋雨秋寂秋凉助我的哀愁,我只愿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 秋懂得我的语言,无论我面容多么平静,内心的波澜秋都知道,秋赠我以叶黄、木褐、树青、花紫;无论我的神情多么平静,内心的痛楚秋都知道,秋赠我以愁云、惨雾、冷雨、凄风;我的秋在秋的怀抱里安睡,梦里,也能听到知音的共鸣。 秋日里,我沿着落叶的方向,去寻觅我的秋意,心中的情丝与眼中的风景相对唱合,一时宛若小提琴如泣如诉的旋律,一时宛若大提琴悲天悯人的低吟,我的心,也随着这风景奏出的绝唱,时而轻叹,时而深忧,让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流落,而心中深藏的哀愁啊,一点点涌出,随着相知的风景,随着风景的旋律,倾泄喷薄,化作泪滴,化作深红、浅黄、淡褐、轻白,向高远的天空飞去,化作轻云,化作薄雾,升腾、飘散,释放了难言的忧伤、无尽的哀愁。 我向深秋里走去,走成暮秋里的风景,秋与我同在,我与秋共醉。我就是秋,秋就是我,让我沉醉在秋里,就像庄周沉醉在蝶梦里,我之人生,正如秋之梦语。
树间小道
由玫瑰想起的
过去,有几位女朋友,常常带着鲜花来看我。有时是路边的野花,新鲜鲜的就插到窗台上,人没有见到,花却留下来。我一回家,看到窗台上的鲜花,心里一下子就暖起来了,不管天气多冷,也不管遭遇过怎样的歧视。哼着歌,把花插进花瓶里,房间就与心情一同明亮起来。 玫瑰也掺杂在这些花里面一同来过,只是没有通常表达的意义,于我而言,这些花语全是友爱、善意和温暖。 第一支有记忆的红玫瑰是绢制的,自己买回来,插在整面墙的镜子上面,映成一对红玫瑰,一直明艳着。 后来,是一个情人节的早晨,9支凝露的玫瑰意外地出现在我梦醒后的眼前,还有爱人温柔的眼眸,那是我记忆之中第一束用于表达爱情的玫瑰。就这样,红玫瑰、粉玫瑰、黄玫瑰开始常常绽放在我的简陋的小屋里,心里总是满满的、暖暖的。 今年的生日,朋友夫妇细心地挑选了一束绢制的黄玫瑰,真花一般,明亮了我的眼睛。女朋友的丈夫说:愿你如这束黄玫瑰,常开不败! 在许多的鲜花残败之后,这束黄玫瑰至今还在小屋里新鲜地开着,与那支最初的红玫瑰构成幸福! 我并不如许多女人那样爱玫瑰,更愿意摆放好侍弄的花草,命贱些,独自灿烂着。 但玫瑰也是我爱的。偶尔在房间里明亮一下,养眼养心,情绪饱满,也是不错的。 好像那个紧张得几乎晕倒的小伙子送来的也是玫瑰,他的手一直颤抖得厉害,声音也发颤,不能成句的说话,我倒杯水给他,劝道:病了吧,要不先回去休息? 他不肯,坚持着和紧张做斗争,想把话说出来。我也跟着紧张起来,几乎也站立不住了。好在他终于还是回去了,答应烧退了再来。他的那一场爱情,真的像发烧一样,几年后意外路遇,他还是差点从自行车上掉下来,确实更像生病。 但爱人的玫瑰还是不一样的,眷恋专注的情感,总是需要用各种载体来传递,特定的日子里,玫瑰是一种仪式;平常的日子里,玫瑰是一种欣喜,不断地说:我爱你!还是爱你!一直爱你! 玫瑰的艳丽和芬芳,一直被我注视着,而玫瑰般鲜艳的女人,来来往往地穿梭在我身边,使我的男朋友也多起来,有一个说得直接:想通过你认识你的女朋友们。奇怪的是还没有一个男朋友娶过我的女朋友,虽然他们也会彼此心仪,但是有缘无份。当然,我愿意把男朋友的妻子变成女朋友,女朋友的丈夫变成好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