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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 仰 大 姑 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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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至亲中,我最景仰大姑母。 大姑母长父亲9岁,有幸与我们的党同年诞生,已整整活了大半个世纪。她老人家从年轻就当街道干部,退休后又注意“充电”,思想一点也不老派。前两天去电话,小保姆让我等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才传来大姑母那苍老且有些沙哑的嗓音。问她在干啥,答曰,看报纸,令电话这头的我肃然起敬。 在我年少的记忆中,大姑母是我十分崇拜的十分完美的职业女性。她虽育有六子一女,家务繁重,却从未因此而影响工作;她虽只是一名居委会的治安主任,却十分钟情于她的事业,一天到晚忙得脚不点地,提起杨主任的大名,宜昌大公桥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哓,她及她所管辖的片区年年都是先进。她也因此而成为当年为数不多的吃“皇粮”的街道干部。 许是大姑母连生六子,年愈不惑才得幺女,自我记事起,她对我这个长侄女一直疼爱有加,直到上山下乡当知青前,我都是姑母家的常客。记得“文革”前,在大姑母家常窥见的最生动的一幕是:街道的被管制对象每月一次向治安主任做口头思想汇报。他们必恭必敬地讲,大姑母一字一句认真地记,记毕,大姑母还要给他们上“政治课”,她边吸烟边侃侃而谈的样子于威严中透出几分潇洒,使我联想到电影《李向阳》中那个用手枪点着汉奸的头上“政治课”的游击队干部。不过,这一切都是我偷偷看见的,大姑母只要发现我在一旁探头探脑,就会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将我逼视到一边去。 为着这份得罪人的差使,大姑母可没少受罪,文革一开始,就被那些“造反派”打伤了,他们还四处扬言,说大姑母嘴太硬,要打死她。父亲把她藏到一家郊区粮店的小阁楼上,才躲过了更大的灾难。二十多年后,谈及这段往事,我问大姑母:“您当年怕吗?”她坦然一笑,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话:“虎死不倒威。”据我的内心体验,这句话其实是大姑母的人生座右铭,更是她历经人生种种苦难与坎坷之后,从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坚强。 人常说,老年丧子,实乃人生之大不幸。我的大姑母却在晚年经历了连失两个儿子的宛心之痛。第一次是82 年,大姑母61岁,我那仅36岁的二表哥在疯癫几年后突逝,第二次是大姑母70 岁,我那45岁的大表哥查出身患晚期肝癌后,仅两三个月就撒手人寰。两个儿子先后不到十年突然离去,一次又一次领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没顶悲哀,命运对大姑母太残酷了。大姑母与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极度悲伤,几度卧床,但最终,她都是自己又爬了起来,坚强地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有滋有味。这也正是我景仰大姑母之处。我清楚地记得,大表哥出殡那天,大姑母正打着吊瓶,握着她冰凉的颤抖的手,望着她欲哭无泪的脸,我泪如泉涌。大姑母轻轻地拍着我的手背,一声长叹之后,还是那句老话:“虎死威不能倒啊!放心,我能挺过去。” 寒来暑往,又是一个十年过去了。去年春节期间,大姑母因发烧引发肺部感染,大病了一场。大年初五,我去看望她时,她刚出院还不能起床。我说“三八”(大姑母的生日就是妇女节)那天要参加她80寿诞的生日宴,大姑母一听,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说:“小玲,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活到80岁,你看我行吗?”望着老人家那慈祥的面庞、坚毅的眼神,我几近大喊道:“您一定能,不就一两个月时间吗?” 大姑母又挺过来了。在她80大寿的家宴上,大姑母手持话筒,发表了她的生日致辞。我突然发觉,大姑母的腰板挺得仍是那麽直,思维仍是那么清晰,当年的风采依旧在。 酒过三巡,面热耳酣之际,爱唱老歌的我为大姑母点唱了一首电影插曲《人说山西好风光》,只因有句歌词我特喜欢:你看那白发的婆婆,挺起那腰板也像十七八。 (20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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