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爱的朝鲜族女儿哟

 
      桂善走了,踏上北去的归途,留下她沉甸甸的一片情,带走我时时牵挂的心。

    九二年去延边开会,偶识朝鲜族小姑娘卢桂善,何曾想这当初的天池情会续为永远的母女缘(指她成为我干女儿),何曾想四年后的盛夏时节我们竟然能如愿重逢于西陵峡畔,在大小三峡的山水间,去追寻那亲似母女的温馨的梦……虽然,她在信中不止一次地表示,一定要来看看干妈的生活。我觉得,那只是一个久远的缥缈的梦。所以,当她欢欣雀跃地扑向我时,我的眼睛有些潮,我的心被这巨大的喜悦涨满,从北国边陲的延吉到鄂西的宜昌,岂止千里之遥啊!

    四年未见的桂善,芳龄二十,已是延边大学学生。与同龄汉族女孩儿相较,少了许多矜持甚或造作,多了许多清纯与活泼,正是这朝鲜族少女特有的神韵,使她平添几分招人喜爱之处。要她用朝语唱歌,她立即双手扣于胸前,落落大方地表演。朝鲜族民歌的《桔梗瑶》、《阿里郎》,电影《卖花姑娘》插曲,一首接着一首,味道纯正,余韵绕梁,令我及我的友人们如痴如醉,掌声不绝;要她教友人的孩子讲朝语,她一遍遍示范,认真到近乎执拗。无怪乎,在葛洲坝虽仅十天有余,桂善给我的亲友、同事留下的印象竟如此深刻、美好,还结识了几位与她年龄相仿的新朋友。

    当然,她也有因汉语表达不确切而生尴尬之时。有一天吃午饭,我先生因事未归,突然冒出一句:“哇!再有个爸爸就好了!”我与儿子先是一愣,看她用手指着饭菜的神情,我们明白了,笑了个满嘴喷饭,桂善也闹了个大红脸。哦!她是说,如果爸爸也在家吃饭该多好啊!

    桂善在葛洲坝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全家又疲惫又开心。冒着暑热,我们去了葛洲坝头、三峡工地,去了下牢溪天然浴场,去了大三峡、小三峡、小小三峡。她登上三峡工程制高点坛子岭,俯瞰三峡工程全貌时,在左岸临时船闸施工部位亲眼目睹建设者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辛勤劳作的情景后,惊讶加兴奋,满脸的自豪掩不住,大声告诉我,她是她们大学第一个来三峡工地的,她回校后,要在学报上、在演讲中赞美她心目中的三峡建设者。我相信,她会的,我知晓她的朝文写作能力与演讲水平,在学校名列前茅,在延吉市拿过奖。当她登船乘舟,第一次亲身领略大小三峡雄奇、绮丽的风光,当她着救生衣、乘橡皮筏,第一次寻觅到漂流小小三峡有惊无险却又让人砰然心跳的感觉后,快活加激动,抱着我大叫:“妈妈,我真幸福!”北方的女孩,第一次暑天到南方,竟如此一不惧水险,二不畏炎热,大半还是因为三峡风光太具诱惑力吧!

    时光快逝如飞,桂善归期将至。有友人问她:何时回家。她笑答,现在没有要回家的感觉。我十分明白她这表意不甚准确的汉语,她已把葛洲坝这个家当成了她自己的家。不是吗?从她刚放下行囊的那天中午开始,家中的餐具全由她收拾、洗刷,谁插手也不行,怎么劝阻也无用。理由是:这是朝族规矩,女孩儿在家就要干这些事。就这样,到她临走的那天中午,一直坚持到“最后一班岗”。

    为桂善饯行时,我轻轻地对她说:“桂善,宜昌的热,三峡的美,这次你体会该是最深的吧!”她点头,又加了一句:“还有,葛洲坝人的热情。”并立起,向为她饯行的朋友举起了祝福的酒杯。我发现,她眼里已似有泪光在闪烁……我理解,在葛洲坝的日子里,她一直被我们全家及亲友、同事的热情与挚爱所包围,而这,却是始料未及的。

    北上的列车鸣响了启动的汽笛,桂善灿然的笑脸阴郁了,她背过身,一步跨上了车,抢到车窗边,定定地望着我们,泪,不住地往下淌,手,不停地在眼旁抹。我泪眼模糊地瞥见我先生──这位自诩最少儿女情长的男子汉,还竟然随着滑行的列车向前奔跑,边招手,边大声对桂善喊了些什么。

回家的路上,全家三人极少有话,连平日最饶舌的儿子此刻也默默无语。

桂善──我可爱的朝鲜族女儿哟!

    (199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