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儿 幽 幽

 
 

表侄女云儿是在儿子上小学五年级时到我家的。家住三峡的表妹含着泪对我说:“我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大女儿,从小看着父母亲吵嘴打架长大,个性又倔又内向,我真怕她在家惹出点什么事来,现在将她托付给你后,我再也没什么牵挂,一心和那个畜牲斗了”。我知道,表妹说的畜牲指她的丈夫,表妹连着生了三个女儿,丈夫因此而厌弃她,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性情刚烈的表妹三番五次与那女人打斗、与丈夫撕扯,还差点闹出人命。
我心疼地看着正当花季之年的云儿,那忧郁甚或有些呆滞的眼神告诉我,这丫头生在这个缺少爱的家里吃了不少苦。我搂着她对表妹表态,要她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善待云儿,过几年以后就在城里扎根安家。
怯生生的云儿开始了城里的生活,她学习着干一些摘菜、收拾房间的家务,十分勤快,只是寡言少语,问一句答一句,总像怀着一腔心事。有几次更深人静之际,我听见云儿的抽泣声,赶忙到她的卧室,见云儿呆坐在床上,她带着哭腔诉说她的噩梦,说爸爸又在打她,每次爸爸与妈妈闹过之后,就要拿她们几姊妹撒气…..
日子长了,我观察发现这孩子每天临睡前都要在一个小本上写点什么,问她,她淡然一笑,说记点日记。
云儿渐渐习惯了在我家的生活,人也胖了些,话也多了些,有一次她告诉我,她恨父亲,父亲是大流氓。我诧异,问此话怎讲,她脸红了,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我都十几岁了,他…..他……还当着我的面撒尿。”云儿的话,令我瞠目结舌。
云儿在我家住了三个多月后,突然在一天早晨不辞而别。那是个阴雨天,我中午下班回家,见到她留下的字条,大意说,她走了,因为今天下午家里要来许多客人,她最怕这样的场合。我慌了神,忙看她平日放衣物的抽屉,我给她买的新衣裳叠放的整整齐齐,她穿来的衣服全带走了。仔细搜寻一番,没想到竟翻出了她平日里记日记的小本儿,大约走的太急,未顾得上随身带走。一股极想走进这孩子内心的念头驱使我打开了那小本儿,天哪!上面记载的几乎都是一个女儿对自己亲生父亲的怨恨,有的页面充斥着对父亲的斥责与怒骂,有的则是对噩梦的回忆,其中有一篇,云儿写道:“今天我又梦见他对着我撒尿,真是个大流氓……!”这行字一跃入眼帘,我脑海里马上闪出如今的一个流行词“性搔扰”,这哪是父亲,与禽兽无别。难怪这孩子一提起她父亲就两眼冒火啊!
我现在才知道,云儿人虽离开了那个令她伤心怨恨的父亲,那颗稚嫩的心却还在流泪还在黑暗之中,她仍生活在仇恨的阴影里。对这可怜孩子的同情与爱怜顿时充满了我的整个心。我急急奔出家门,与派出所联系,与在老家县城纸厂工作的她舅舅通电话,四处打听寻找云儿的下落。
在焦急中过了两天后,云儿跟在她母亲身后又走进了我家,原来,她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船票偷偷回老家了。表妹显然不好意思,不断给我陪小心,望望满面羞愧的云儿,我将责备的话咽了回去,轻轻说了一句:“姨懂你的心,可你要给我打个招呼,不然,我怎么向你母亲交代啊!”我又将表妹拉到一边,告诉她,这孩子太封闭自己,再住一段时间看看,若老是这样,恐我是爱莫能助了,说此话时,我分明觉出自己的无奈与无能。
云儿这次回来后,我不但在生活上尽力给她关爱,而且,引导她看一些书报杂志。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儿不再双眉紧蹙,面色渐渐开朗,与我那上小学的儿子相处得不错。我清楚记得,儿子十一岁生日那天,云儿还将她领到商场,为他买了生日礼物,那是五个各具神态的坐姿小塑料娃,一个个怪模怪样的,又滑稽又可爱,儿子当至宝。看着这孩子一天天走出心灵的阴影,我心中有了些欣慰。但我仔细观察,没事的时候,她仍会独自盯着一个地方出神,这一点让我始终放不下心来。
一天云儿的舅舅来家,我将云儿的情况及我的担忧全说给他听。她舅舅思忖再三,说这孩子早晚会出事,千万别拖累了表姐,决定将她带走,让她到自己现在工作的一个纸厂去打工。云儿离开我家时,那眼神幽幽的,有留恋也有哀怨,使我伤感之余兀地生出几分不自在……
云儿去了一年后,一天回家我听母亲讲,她上班时注意力不集中,在操作切纸机时双手除大拇指外,其余手指被齐齐切断。听到这消息,不由为云儿悲从心起,这孩子以后的路怎么走啊!那两天,晚上一闭眼,眼前便晃动着云儿那双幽幽的眼,伤情不能自已……
又过了一年,母亲告诉我,云儿的厂子对她不错,按工伤政策一个月五百块钱工资照拿,表妹给她找了个农村青年做丈夫,云儿还生下了自己的孩子。我问母亲,丈夫对她好吗,母亲答,听说心眼好,只是这丫头自己残疾了还带个孩子,够难为她的。我默然,走到窗户前看街景,为着不让母亲看见眼角晶莹的泪。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我与云儿再未谋面。细细端详那端坐于壁橱一角,一个个令人忍俊不禁的塑料娃娃,我突然体味到,云儿其实与她的同龄人没两样,只是,当年我还没有真正打开她的心锁…..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默默为她一生平安祈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