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朵和她的二表哥

 
 

小朵属那种外表泼辣干练、大大咧咧,骨子里心思缜密、情感丰富的女人。这性情,让她内心深处常涌动不易被人察觉的莫名悲戚,重重地敲击着她的灵魂,使她多梦,使她难以安宁。譬如,已去世二十多年的二表哥,她就在心底放了几十年。

那是个不兴计划生育的年代,一家子有五、六个甚至七、八个孩子都很正常,孩子们在一起的空间大而自由。小朵在家排行老大,妈妈好似更喜欢弟弟他们,因此而失落的小朵,把姑母家几乎当成了自己的家,自然,把长她四岁的二表哥当成了亲哥哥。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童年时光很快过去,小朵十九岁那年,被上山下乡洪流卷到了大山深处,此时,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二表哥在一家塑料厂当了工人。小朵离家远了,但是,每次回来,仍不忘去姑母家,仍喜欢与二表哥谈天说地。二表哥既聪明又爱学习,那么厚厚的一本毛主席语录,他居然可以倒背如流,还有那临大书法家言真卿帖练就的一手毛笔字,更令小朵崇拜得五体投地。

二表哥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全用在工作上,在厂里精制毛主席像章的日子里,他为了一个新样式的设计与试制,居然连续加班加点半个多月,每天仅睡两三个小时。像章成功批量生产,二表哥的名字上了市里的光荣榜,可他为这分荣誉付了惨重代价:过度的劳累,加上“对老人家献忠心”的极度亢奋与刺激,他病了,得了轻度间歇性精神分裂症。

这一切,远在异乡的小朵并不知晓,她休假回家又见到二表哥时,他已经完全恢复,每天上班下班,一切正常。那时,二表哥已在与一个家在郊区的女孩谈恋爱。小朵问姑母,为什么不给二表哥在城里找一个。姑母叹着气回答:“以前人家女孩追他时,他要忙工作,一概免谈,如今病上了身,名声出去了,也只好如此了。”小朵想起来了,姑母家隔壁有个叫春儿的女孩就是其中的一个,小朵是从那女孩望着二表哥的眼神里看出来的。

小朵仍像往常一样,与二表哥谈古论今,但她分明看出二表哥与以前不那么一样了,以前的二表哥,眼角常溢满笑意,眼神于聪敏中透出些许狡黠,现在那眼神则多了一层淡淡的忧郁,对话间歇时,那眼光甚或透出一丝呆滞,有时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小朵,竟使她心里有点发毛。

小朵带着对二表哥的牵挂与担忧离开了家,回到山里。

小朵永远忘不了那年春节的团年饭。小朵从山里回家过年,三十那天一早,二表哥就来接他们全家过去吃团年饭,小朵清楚地记得,那天,两家人团团围坐,气氛融洽,二表哥神采奕奕、满面喜气,给这个夹菜,为那个酌酒,十分活跃,两家大人见了,也十分欣慰。吃完饭,二表哥不顾舅舅、舅母的再三推辞,又和大弟一起把小朵他们送回家。到家了,小朵帮爸妈下厨忙着,二表哥和大表弟一直坐在客厅,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小朵她妈忽听客厅里传来呻吟声,赶忙奔过去,一看,二表哥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心里明白,准是又犯病了,连忙喊小朵她爸,几个人七手八脚,将他弄到床上。

大表弟回去叫姑母,二表哥沉沉地睡在里屋。小朵从来没见过二表哥犯病的样子,心里害怕极了,呆呆地坐在门角,脑子里乱哄哄一片。突然,小朵听见二表哥大声叫起了自己的名字:“小朵、小朵,我喜欢小朵,我要和小朵在一起!”啊?原来是这样!小朵的爸妈惊呆了,小朵愣了,接着,眼泪唰唰直往外淌,怎么也止不住。她想不通,二表哥不正在处对象吗?怎么会憋着这份心事呢!

二表哥被姑母接回了家,姑母临走时面色凝重的样子让小朵又担心又害怕。那年的除夕夜,小朵直觉得好冷好冷,躲在被窝里抽泣不已。小朵在心里说对不起二表哥,可又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做错了。这件事,成了小朵心底解不开的结,直到岁月逝去,记忆发黄,才稍稍淡然。

小朵与二表哥再没见过面,但每次回家,她都要关切地问问妈妈二表哥的近况。过了两年,二表哥病好了成家了,听说女方是个川妹子,人不错;又过了两年,小朵也成家了,结婚时,二表哥托大表弟送小朵一对粉红色的小暖瓶,那暖瓶就一直摆放在壁橱里显眼处。

八年后的一个雨夜,小朵接到大表弟电话,说二表哥在精神病院突然身亡,死因是进食时哽噎窒息所致。

送二表哥上路那天,小朵去了,她静静地站在殡仪馆不起眼的角落里。泪眼模糊中,她依稀看见二表哥双眼竟未合上,心中更觉刀扎一般……

二表哥就这样走了,那年他才三十六岁。小朵听人说,三十六岁是人生的一个关口,二表哥没能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