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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那姑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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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不惑,儿时的记忆有些因岁月冲刷渐渐淡漠,而有些事、有些人,却因年岁增大更清晰了。我那姑婆,我永远无法忘却…… 当我刚记事时,姑婆总着一袭长袍,发髻上插着一枚碧碧的玉簪,姑婆这一形象在我脑中“定格”,时隔多年,至今仍难抹去。尽管她后来也穿开胸毛衣,也穿大襟短装。 姑婆一人寡居。听父亲讲,她十七岁便嫁给了一个患有肺痨的姓罗的小商,膝下仅得一子,名罗汉。姑婆二十八那年,丈夫吐血撒手而去,撇下她们孤儿寡母,靠姑婆为人手工做衣苦度时光。哪知,“祸不单行”日本人侵占宜昌,在逃难途中,她那十岁的独子又让鬼子的飞机炸死了。至那,姑婆便独身寡居。 姑婆的眼神中总有那么一丝淡淡的忧郁,但她也有眼睛发亮的时候。记得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上小学五年级的我与刚上初中的二表哥去探望病中的姑婆,她一听到我们的叫声,便翻身下床了,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拎着菜篮子出了门,似乎没有生病。晚饭时,我们象两只小馋猫,被一勺勺的蒸鸡蛋烫得直嘘,却不肯歇气。姑婆定定地看着我们,开怀地笑了,那眼神中的忧郁荡然全无,充满了浓浓的爱意与喜悦。 姑婆在这世界上一人支撑,手工做衣的活路自然不能撂下。长年劳作,她的好手艺远近出了名,可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还得了支气管哮喘病,一到冬天特别难捱。只是那头青丝,到了五十开外仍全然不见一根白发,且总是梳得光亮亮的。打年轻时练就的一手刺绣的绝活儿,也更是逗人喜爱,枕套、方巾上的彩蝶双双欲飞、戏水鸳鸯栩栩如生。尽管命运待她那么不公乃至残酷无情。她仍苦苦地挺着,用她的手、传递着不死的青春,对美的向往…… 我奶奶去世后,大抵在1967年,我17岁了,父亲见姑婆年事已高,一人太孤凄,便将她接到了我们家。我们家五个儿女,仅靠父母微薄的薪金过活,日子也拮据。善良的姑婆一到 我们家,便将平生仅有的800元存折交给了父亲,说可以帮衬一阵子。父亲小心翼翼地将存折锁进了只有他才能开启的画箱。而这笔钱,最后都用在为姑婆治病、送终上。 姑婆又干起了手工做衣的活儿,她是想帮父母拉扯我们一把啊!那时,我对人世沧桑虽还朦胧,但因家穷,又排行老大,所以比一般女孩子要懂事早些。我记忆中最不能抹去的一幕,是那年冬天的一个清冷的夜晚。 更深人静,弟妹已入梦乡,姑婆仍在昏暗的灯下飞针走线为人赶做一件皮袄,我被一本精彩的小说迷住,毫无睡意。“小玲”! 姑婆那分明有些发颤的声音,使我一惊,我一抬头,姑婆脸上满是泪痕,忙问:“您怎么啦?”她未理会,自顾自缓缓说了下去:“小玲,我死后,你该怎么哭我呢?”我大叫:“姑婆,您怎么会现在想这些?”她仍未理会,接着往下说:“告诉你,这样哭,姑婆啊,你一生穿了好多好针头,吃了好多好线头啊!“说着,咬断了一根噙在嘴角的线头,将脸凑到灯下,举起了要穿线的针。我连忙抢上前,穿好了针,姑婆也不看我,又垂下头忙碌开了。我怅然若失,怏怏地上了床,用被子蒙住了头。我知道,姑婆心里一直很苦,但我不知道,她内心的酸楚,究竟有多深。毕竟我还年少。但她那凄婉的神情,在我稚嫩的心灵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两年后,我被卷进知青上山下乡的洪流,离开了宜昌,离开了姑婆,只身一人到长阳大山里插队落户。下乡的那年冬天,天气酷冷,姑婆终未能捱过这难捱的冬天。姑婆去世前的一个星期天,我因事回宜昌,临走时将已卧病在床的姑婆的被褥、床单洗得干干净净,才离开家。谁知这一别竟成永诀。就在我回长阳的第三天,姑婆便离开了人世……待我再次回家时,姑婆已下葬将近一月。傍晚进门,妹告知噩耗,再看人去床空,顿时泪眼模糊。模模糊糊中,昏暗灯光下,传来姑婆发颤的声音,玲子,我死后,你该怎样哭我呢?这样哭----姑婆啊,你一生穿了好多好针头,吃了好多好线头啊,我心头一紧,扑在姑婆的空床上,失声恸哭……。 一双似乎沉重的手按在我的肩头。我用手擦着泪眼,慢慢站起来,母亲用她发凉的手擦抹我脸上的泪,我嗔怪地望一眼母亲,见她一脸倦容,便咽下了已到喉头的话,母亲似乎明白女儿的心思,红着眼圈,低低地说:本想找你回来送终的,想到 ,你也苦啊……我心头一热,伏在母亲肩上,放肆痛哭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与妹翻山越岭来到二十里开外的东山运河畔我表姑的家,寻到了姑婆的坟头。一刹那间,我只觉得天地变小,小得只有这座坟墓,向我压来……我双膝跪倒在姑婆的坟前,一任泪水在眼里、在心底奔突。我真想按姑婆生前所希冀的,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此刻,我却怎么也哭不出来,膝边残存的纸花,在我的泪眼里,迭变成散落的蝴蝶的翅膀和鸳鸯的羽毛……它们,在活着的姑婆的灵巧的手中,都曾经组合成活脱脱的生命!
回家的路上,哀思如潮。姑婆就这样去了,带走她的悲哀,她的追求,以及无法摆脱的束缚,留给我无边的思念和思索……。 打那以后,每年清明我都要到姑婆坟头祭扫,直到我自己也有了儿子。
(一九九三年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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