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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永久的惦念

   部队驻扎在河西省永安县永久乡的一个无名山坡上。那是一个迷你型的“两河流域”,山东坳是一道清溪,西边是竹湾河,二水并行不远即相汇相拥,驻地的小山坡就趴在这个长长的半岛上。山上植被丰茂,满是香蕉,波萝蜜树和桉树林,林间散布着一些竹棚作为兵营。山东坳有几条弯曲的石级铺向溪边,远处的溪湾处有一道板桥连接两岸,对岸是乡民散居式的村落,偶而有鸡鸣犬吠声传来,隔溪望去,竹篱茅舍间依稀可见村民(多是村女)在出没,宁静得宛如一幅唐人的水墨小品。
   越南当时所谓省县乡不过是几级政府的治地,由于美机的频繁轰炸。几乎没有什么办公大楼和市井繁华。永久既是县治也同为乡治,除了省县级公路在这里交会外,再没有任何突出标志,但每天清早却有乡民在空旷处聚集成市,买卖一些当地出产的农副产品,至于纺织、百货、电器等日用品则极缺,对中国人的清凉油、凉鞋、手电筒也羡慕不已。但我们却不可以送他们何任物品,因为部队严禁与越南人私相交接,以防发生一些诸如采药赠兰的故事。在军队,这种简约化方式是很有效的。
   当时的越南虽然是烽火连天弹痕遍地,但战斗的间隙仍然和平美丽,永久的乡野傍晚就是这样。尽管白天酷热无比,入暮,凉爽如水的东南风从北部湾吹来,一天的暑期顿然消释,舒缓的竹湾河岸长满了青翠茂盛的亚热带禾本科植物虎茅草,高大挺拔的椰子树对夕阳总是那么依依不舍。有线广播不倦地播送着带有异国情调的越南民歌,那节奏清晰又迷离婉转地旋律,动情地诉说着这个民族近几十年的苦难历史或她的子民们悲欢离合故事,三三两两的越南青年(也多为女子)衣香鬓影,神情款款在河边林下慢步。这一派宁静平和有如梦境般的异国仲夏夜,比之当时国内的烈火狂情来,越南人的生活反而要实际又浪漫得多。
    在永久,我遭遇到一次地道的“外遇”,因而留下了永久的惦念。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清晨,我到溪边洗脸,平静的溪面漾着几圈涟漪,抬眼一看,一位越南女子在对岸溪边梳头,差不多及膝的长发如一袭黑色的斗篷遮没了她的大半身,映在溪水中的晴空也骤然“乌云”密布,她也看见了我,头一昂,将她流苏似的“斗篷”摆到身后,又嫣然一笑和我打了个招呼。不知是军队的严明纪律,还是我当时男女大防的意识,一阵骤然耳热心跳后赶忙低眉垂首,脸都没洗就“遵彼周行”而回,事情虽然并不复杂,但我深知这有背于当时的“斗私批修”的革命精神,君子不窥暗室,《春秋》故有诛心而赦事之说,严格说这是灵魂深处的肮脏。此后好久不敢再去溪边洗脸。
     可是一天中午居然与她路上相遇,在通往永安的一段上坡路处,一个女子扶着满载木薯的自行车发愁。是她,没错,虽然眉目并不真切,但那尖笠下的浓厚长发却分外惹眼,我忘记了那“诛心”说,赶过去说了声“隆基良,空达刚木基”(同志,我帮你)。便帮她掌住车推起来,越南中午户外气温往往高达40℃多度,三百多米上坡路,居然很容易就推上来。她停住车,拉我到路边的一株菠萝蜜树下歇气,我第一次与她这么近距离面对面,她二十出头,红朴朴的脸上正绽着如花的笑靥,眉眼非常清亮,唇廓也很秀气,那一大把浓黑发亮的长发搭在胸前又垂过膝下,周身都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女性气息。见我满身汗水,她摘下头上的尖笠为我扇风,一种似缅桂花香又似女性头发气息的凉风也浸润全身,那种近似晕眩的耳热心跳又骤然产生,我怕人看见要走,她一把拽住我,把她那轻巧的尖斗笠带到我头上,这我哪里敢要,连忙推开拔腿就跑,好远了,回头看时,她还在烈日下向我招手。
     接下来的是一个急转弯。半月后的一天傍午,我和几名老兵回营地,忽然防空警报骤响,那几位赶忙钻进路边的防空洞,我不知厉害,仍在公路上晃荡,不经意间觉得西边天际有一个小黑点,再看,那小黑点似乎在长大、眨眼,小黑点猛地发大,突然一片黑影铺天盖地压来并迅速掠过,接下一声暴响,再接下是几声巨大的爆炸声。原来这是一架当时美国最先进的F5C轰炸机突然空袭,炸弹落在兵营对岸,村中传来哭喊声,也许有村民伤亡,我猛然想起她,该不会遇到意外吧。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能闯入村里找她。
第二天清晨也没有见到她,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她。半个月后,部队移防了,离开了永安县永久乡,从此也再没有见到她。
     永久乡,我在这里并未久留,而她却令我永久惦念,令我此生永远无法释疑释怀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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