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姐妹

 

 

小 弟

 

叫他小弟,并非是相对大弟而言。我的父母在生下三个女孩之后,才有了这个唯一的男孩子,他比大姐要小九岁,比三姐也足足小过三岁,所以是地道的小弟。

小弟也并非总是个小孩子,不过上面压着三个姐姐,无论他怎么努力地长大,都是小弟。

这样看起来,他该是个受宠霸道娇生惯养的男孩,可是,我们家有个奇怪的传统,年长即为有理。仿佛每长一岁就会自然地长了一年的明事晓理,也长了一年的尊严。作为年纪最小的他,  自然而然就成了“最无道理”的一个,不论和家庭任何一位成员发生了矛盾,最后服从的,理所当然的就是小弟了。

小弟惯于服从,并非说小弟是个没有主意任人支配的人,他面子上的服从不过是用于掩盖骨子里的见解,小弟的行事,永远是照着自己的主意。

工作之后的小弟,对单位的缄默到了固执的程度。有一次,家人在不同的地方两次听到有人对单位里“一个可恶的小工长”某某的抱怨,一家人这才知道,他当上了工长,并且不得人心。于是,大家认为很有必要了解一下他的工作。可是,整整一个星期,无论一家人怎样耐心寻问、厉声指责、严词逼供、轮番轰炸,他都是一言不发。大家终于无可奈何,由着他沉默去了。大家不明白他为什么高烧近四十度还要挣扎着去上班,而好端端的时候他倒可以突然不去;大家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找到家里的同事都避而不见,回过头再急急地去找人家;大家不明白为什么他把许多诸如吃过什么、今天穿什么衣服之类的小事都当成秘密,反而把钱财信件随意乱放任人取用;大家不明白他数九寒天偏偏要垫席子再裹紧毛毯瑟瑟发抖,却把为他铺好的棉絮弃之一旁。每当我提出这样的疑问,他总是发出方鸿渐那样的一笑,那种不寻求人懂得的怪笑。他也有极诚恳的时候,他说: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平日的小弟胡言乱语、嘻皮笑脸全没正经,也像许多的男子一样,羞于表达感情,每每是极善良的事情却愿意做得稀松平常仿佛不是有意;每每极精心的好意却故意漫不经心仿佛随意而为。那次父亲住院可能手术,他不动声色地推了单位里奖励他的一次古城之游,面对姐姐的责备却又嘻笑着仿佛真是一个不懂世事的顽童。遇着别人一本正经的述说情感,他总是笑道:你真,浪漫!遇着嘲笑他的人,他总是笑道:你真,幽默!小弟实在不是一个肯照棋谱下棋的人。

总觉得男孩子长大是一夜之间的事情。那一年,从武汉念书的小弟放假回来,猛然间升高了二十公分,惊得一家人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突如其来的男子汉。可是,过了不到三天,大家还是从他放大的身体里找到了那个孩子气的小弟。但当大家再不为他的假象所迷惑,依然拿他当个小孩子的时候,仿佛是一个清晨,突然发现,小弟真的长大了,不可逆转地长大了。他淡淡地说: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但大姐家里有事,他会随叫随到;三姐遇到麻烦,他会如兄长般出谋划策;他从来没有问过什么,却为二姐筹款买来代步工具——摩托车,他说,这是你最需要的东西。可事后一定要说:别和我谈男子汉的责任,我可是没有管你们的,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小弟当真让人捉摸不透,但家有小弟,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妹 妹

 

我很同意三毛的话,兄弟姐妹中,排在中间的,就像夹心饼干,永远不被重视,觉得是多余的人。妹妹说:“我们小的时候,你曾经对我说过,说我们俩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只有大姐和小弟才是父母喜爱的孩子,所以我们俩应该死掉。”这话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其实,我从来没有像崇拜姐姐和疼爱小弟那样特别看重过妹妹,她在我们家里,是个真正的异己分子。

小的时候,妹妹就显示出和我们的不一样。她是个特别安静听话的孩子,所以关于她的童年,妈妈几乎无话可说,那些让她睡不好觉、吃不下饭的麻烦,很少能记到妹妹的帐上。在一个多子女的家庭里,沉静乖顺、不惹麻烦的孩子,如同家里的一件闲置家具,不用的时候是不存在的。

妹妹上学之后,倒也和家里的其他孩子一样,显示出在数学方面的才能,但好得并不突出。她虽然算不得成绩优秀,也还不至于倒数,平日虽没有什么获奖表扬之类的喜事,也没有批评警告之类的麻烦,平常得让人在回忆往事时举不出特例。家人就是这样几乎忽略了她的存在。

就是这样一个既不报喜也不添忧的妹妹在高中的末一年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突然宣布,不肯再读书了。她说:“我绝不再去学校上学了!将来绝对不会后悔的!”虽然她的成绩还不至于高中毕业之后什么都考不取,但她不愿意不喜欢读书以及升学之后的那份前途,她要工作。一时间,犹如一记闷棍,击得父母几乎昏过去,我永远记得父亲当时那种沉重的表情,先是劝告,后是强迫,不许妹妹退学。妹妹也并不吵闹,只是从此,我们家里终于有了老师请家长的先例。于是,我们知道,妹妹有时用装病来逃学,有时就直截了当地旷课。父母也终于无奈,忍气给她找了份集体工作,她也得以胜利地和那些没能考上高中的朋友们走到一起。妹妹后来告诉我,她所以不愿意再上学,还有一半是为了能天天看电视。从此,只有周六才能看电视的戒令对她也就不存在了。

妹妹的故事从此就拉开了序幕,她的个性也开始显现出来。

她不仅女朋友多起来,男朋友也交往起来,她丰富的情感故事几乎都是伴着眼泪起伏跌宕的,在姐姐们都羞于言及情感的时候,她就已经如泣如诉地表白心事了。

直到那一天,她认识了她期待已久的那个人——我的妹夫,她热烈的情感从此进入了高潮,也从此进入了永恒。这两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青年,在第一次交换了目光之后,便惊喜的发现,对方就是自己苦苦寻觅的另一半。于是,他们一天也不愿等待,决定冲破一切阻碍,在父母亲戚悄悄的叹息声中结婚了,那一年,妹妹才刚刚二十一岁。

妹妹的婚姻,并不像我们担心的那样:最初的热情导致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冲动导致长久的痛苦。恰恰相反,妹妹妹夫彼此的恩爱体贴、相互关心、长久缠绵得都叫周围的人欣羡不已。在美满的婚姻里,任性的妹妹成了贤惠的妻子,慈爱的母亲,也成了体贴的女儿。

妹妹是父母最不出色的孩子。一次,她发现自己被人误以为是家里的小保姆,乐得笑了许多日子。她还常常得意地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姐姐们,当别人惊诧姐妹之间的差异时,她更是不亦乐乎,回家来说:“他们都说我和你们完全不像一家人,一个劲儿地问是不是亲姐妹?是不是一个妈生的?是不是一块儿长大的?我说,是的,他们总是不相信,还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不讲究?”

妹妹的眼里,是没有学问地位没有风度气质没有出生门第没有高贵贫贱的,儿时的妹妹喜怒哀乐都没有明显的表达,如今的妹妹是家里最不懂得掩饰情感的一个,她喜怒形于色,她敢于爱她所爱的,敢于恨她所恨的。儿时的妹妹老成得像个大人,如今的妹妹纯真得像个孩子。

妹妹从小就喜欢抱比她更小的孩子,这个爱好越大越强烈,22岁做了母亲,几乎不用别人帮忙,自己轻轻松松就带大了儿子,眼见着儿子一天天长高,不能再抱到怀里,她难免有些失落。于是,左邻右舍、楼上楼下的孩子们,全成了她怀里的宝贝,所以妹妹的身边总是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只辛勤的母鸡,带领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们四处觅食嘻戏,真是叫旁人也觉得温暖祥和。

妹妹是家务的好手,特别擅长做饭,做过厨师的她,红案白案全是拿手的。连买带做,一大桌子饭菜也不过一两个钟点的事情。所以,做饭的事情几乎全归了她,不管是在哪里,只要她在,做饭烧菜总是她的事情。兄弟姐妹们几大家子回父母家里去,一定是她在厨房里挥舞锅铲;姐姐家里要请客了,一定是她提着大包小包前去帮忙;姐妹们谁要是有病了,一定是她做了好吃好喝的送去慰问;父母想吃什么了,一定是她跑前跑后端上餐桌……

妹妹从来不以为这是吃亏。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你们是用脑力吃饭,长于思考,我不喜欢操心,所以动手的事情就由我来做,这叫各尽所能,非常合理。我看着你们吃得这么香甜,这就是最大的享受。

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家里,可以没有读书写字的,可以没有画图算数的,但独独缺不了一个做饭理家的,妹妹对于过日子的才能是越来越高明了,日常生活的一切问题,全可以在她那里找到答案。所以,兄弟姐妹家里大到装修,小到请客,甚至生病、困难的应对,妹妹仿佛是一个日用大全了,这一切,全都由妹妹掌管。

有时候,看着处理家庭事务的妹妹仿佛一个举重若轻、高瞻远瞩的国家总理,我不禁生出敬意来。

妹妹是父母最不出色的孩子,可她却是日常事务中最能干、也是父母的孩子们中最幸福的一个。

 

 

关于姐姐

 

关于姐姐,我实在有许多的话要说,过去,她是我至亲的姐妹,也是我至爱的朋友,更是我从小就向往成为的那一类人――我的偶像。现在,她更使我诧异于命运的蹊跷,人的一生,真如谜一样奇妙,叫人难以捉摸。

爸爸说她:实在没有什么缺点。妈妈说她:上辈子一定学佛,这一世心如菩萨。妹妹说她:像一个温暖的家。小弟说她:是一个完美的女性。过去的她在我的眼里,与其说她好,不如说她妙,姐姐是个妙不可言的人。现在的她在我的眼里,更是不能猜想度量,姐姐是我一生的迷茫。

过去,她与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仿佛保持神秘的联系,无论哪一样东西找不到了,别管她是刚出差三月刚刚进门,还是出嫁数月少回娘家,只要请了她,保管不需打开第三只抽屉,你要找的东西就会出来;她更不懂得发怒为何物,她对无理取闹、怒气冲天的人充满了怜悯,说:“瞧他,气成什么样儿了?”她的脸上不曾有过的表情还有忧心忡忡,她说:“天塌下来总是高个子顶着,再说,顶不住也没关系嘛”;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时候,起身的永远是她,她还要说:“既然你们觉得做这点事情那么痛苦,而我又不怕累,那为什么还非要你们做呢?”她还总把自己娇小的身材当成标准体形,在别人替她惋惜的时候,她说:“高一分就太高了”。后来她果然又长高了一分,她又说:“我觉得现在正好”。她明明美丽得像一些小说中闭月羞花的女主人公,却最厌烦漂亮美丽之类的字眼,为此她嫁了个粗鲁的丈夫却从来也不抱怨什么;她明明表现得像某部电视剧中轰动一时的女主角,却最不愿人夸她温良恭俭让之类。

现在,岁月终于在她的脸上刻满纵横交错的痕迹,所有的辛劳全都变成印记留在脸上,有她永不言说的痛苦,还有无穷无尽的烦恼,虽然她什么也没有说过,可是,她的脸,说出了一切。

 

过去,她总是微笑着,哪怕是在别人看来发生了可怕的事,搁到她的身上仍然挡不住她笑着对你说:“真是笑死我了”。她总是忙着工作忙着家务忙着孩子忙着给别人帮忙,却又总是说:“没有事,什么也没有干”。她奇妙的让周围的人百思不解,她却从不看任何与实际生活无关的文章,就像她对一切空谈不感兴趣一样,她从不需要到文学中去寻求安慰寻找答案。

现在,她的血肉仿佛被岁月抽干了,连同她的微笑,她年青时那一双就是流泪也含着笑意的眼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无论何时,哪怕是在高兴的时候,给她拍下的照片里,都再也看不到一丝真正的笑意了。

 

过去,她也像所有的女人一样,爱美,爱打扮。她的服饰常常是左邻右舍的购物指南,可是她又认为天底下没有一件事是真正重要的,她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没有条件的时候,她也可以几年不置新装,过简朴而快乐的生活。

现在,她的爱美之心想必并没有减少,可是,过去大家眼中那个时装指南,现在已经变成昨日黄花。她缩在自己深色窄小的衣服里,仿佛已经成功地在这世界里隐身,再没有人注意她的存在。

 

从小,一直非常羡慕她,她仿佛生来是一个好女儿、好姐妹、好妻子、好母亲、好朋友,上天真是厚待她。她爱美却不慕虚荣,爱舒适却不贪懒散,爱和平却不畏动乱,爱宁静却不舍劳碌。总觉得上天给了她太多的美德,大家一致认为,这样的人,一定会是最幸福的,因为她实在没有不幸福的道理呀。父母的教育认为,一个幸福的人必须是她这样的:勤劳能干、聪明美丽、性情柔顺、心地善良、还心胸宽广。

可是,最爱洁净的她现在生活在最零乱的家里;最爱宁静的她终日在忙乱中无尽地奔波;最爱和平的她身边时时有粗鲁的声音;最爱闲静的她数十年劳碌无度,再不曾有过一个安稳足量的睡眠……

无论是工作中还是家庭里,她永远都会有忙不完的事情,没有人帮她,只有人使唤她,而且,添乱的人会越来越多,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因为一个人太好了,她身边的人就只会利用这种好,而变成她的反面?

每当我为此而深感不满的时候,她总是说:人各有命,不能贪心,人应该安于命运的安排。我用不着你担心,我的生活自己会安排好的。

 

过去,仿佛很多人爱过她,追求她的人真是各色各样,甚至有人仅仅在路上见过她,也会追到家里。后来,我慢慢明白,其实没有人爱过她,人们只是爱她的“给予”,还有“索取”后的轻松,因为她是没有要求的。别人只是为了从她那里得到各色各样的“便宜”和“方便”,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子。

现在,她身边没有一个心疼她的人,任她劳累,任她愁苦,而她的家人给她的开恩,也不过是肯吃一顿简单一些的饭菜,还会因此而非常抱怨,当然,她也会因此而非常抱歉……

 

我没有话说了。

上天真是厚待她,给了她一颗不知委屈的心。

关于姐姐,我有很多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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