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回忆

   又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报道,介绍一位大面积心肌梗塞,心脏停跳十分钟的男子如何在医护人员的及时抢救下有幸逃脱死境.

   姥姥六年前去世,也是因为心肌梗塞,直到整理遗物时母亲才在抽屉的一角发现了那张半年前的诊断书,姥姥一生隐忍,想必那时病就已经很重了,我们却毫无所知,大量的保健康复消息直到姥姥走后才被深深的悔意聚集起来,一次次出现,一次次击中我们.

   姥姥是我出事后突然衰老的,此前她一直很硬朗,头发刚有些花白,整齐的牙齿,身板笔直,一天到晚手脚不闲,爱干净不絮叨,谁都说她一点不象七十岁的老人.我和弟弟都是姥姥一手拉扯大的,母亲常说我们跟姥姥比跟她亲,也许真是这样.出事前我正热衷减肥,爱吃零食,脸色也不够好,姥姥就晒了满满一桶地瓜干给我磨牙,说是比外头买的干净,她还根据偏方泡了一坛山枣洒,让我喝了补血.从小到大,这种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关怀给了我和弟弟最需要的自信,爱的自信,但在不懂感恩的岁月和年纪,我就知道带着这种自信兴冲冲地往外跑,错失了多少了解和欢娱姥姥的机会。

   90年出事以后,父母被一封电报叫到北京,原以为只是骨折之类的外伤,打算带我回去休养,谁知竟一呆就是两年,弟弟当时也在北京读书,家里就只剩下姥姥一人,旧房已经拆迁,全家暂住父亲学校,厕所在老远的操场上,外出必须经过一条长长的陡坡,节假日和放学后永远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寂寞,母亲使劲安慰自已,说比住楼房好,多少总能得些老师们的照应,我不敢搭腔。

   91年暑假,学校组织部分教师到北京旅游,姥姥硬是坐了十七个半小时的硬座跟了来,而且不顾晕车,当天上午就跟我们去了给我按摩的大夫家,她和母亲先上的楼,等父亲背我进去时,屋里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因为是经常碰面的病号和家属,当时也没在意,后来母亲才哭着告诉我,那天一进屋姥姥就给大夫跪下了。

   姥姥年轻守寡,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又因为早年过世的姥爷曾经给日本人开过车,为此错划成历史反革命,一辈子吃了不少苦,不过她们从来不在我们跟前提起往事,直到八十年代盛行伤痕文学及影视剧,母亲看了经常唏嘘不已,我才多少猜测到一些隐情。和母亲不同,姥姥始终保持了一种温和镇定的精神气质,这种气质象盐一样溶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为成长中的心灵增添不少韧劲,后来当我自已也真正经历磨难的时候,这种气质更是突显出它潜移默化的影响力,我想着姥姥,尽量不让自已尖酸颓废。

   而姥姥竟然为我跪下了。

   在我面前姥姥一直都很平静,既不流泪也不急着安慰什么,虽然很多事情因为怕她伤心以前都是瞒着她的。后来读埃文斯的《马语者》,看到安妮惊悉女儿截肢时的反应那一段:

   “也许纯粹是因为罗伯特先崩溃,所以决定了她的态度。他哭泣,因此她不。总得有个人撑住,否则他们会全被这浪涛卷走。”

   当即想起姥姥,想起她持续一生的支撑。

   当我们放弃了万分之一的希望和一万分的努力回到家时,姥姥已在两年多的身心煎熬 里精疲力尽了,就连代表她精气神、向来一丝不乱抿在脑后的头发也干蓬蓬地起了毛。弟弟开学前给她买了台彩电,可姥姥忘了音控钮的位置,那张牙舞爪的声音至今针扎一样刺在脑海。还有那只烧黑了的小钵,姥姥每天用它煮饭,再胡乱对付点小菜就是一顿,怪不得她那么瘦,我摸着她的手,“人老了就是讨厌,皮都能揪起来。”她岔开话题,不让我流泪。

   听说我们回来了,姥姥提前搬进了新房,没有电话,也没有熟人,有一次拉肚子连着好几天起不了床,最后实在挺不住去敲对面邻居的门,恰好女主人是位热心的医生,给了些药,这才挣回一条命来。

   依姥姥的性格,她绝不会为了形容自已的艰难告诉我们这些,这是回家以后,为了不让我们忘记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好人们一一告诉我们的,姥姥一生助人,却始终把别人的善心看得很重,一个劲嘱咐我们要找机会报答。

   家里决定简单装修一下房子。噪音,寒气,操心受累,为了赶活儿油匠们整天大开着窗户,那年的冬天也来得特别早,才十一月初就大风降温了,全是心脏病的大忌,而我们只想着赶快把家安顿好,然后再慢慢享受团聚,即使经历过不测,我们依然以为来日方长。

   九二年十一月十日。

   天气预报说是又有寒潮,父母想趁这个周末渍点酸菜,姥姥准备好午饭,也拿了把菜刀下去帮忙。不到半小时,一阵凌乱的楼梯响,父母把脸色煞白的姥姥搀了回来,姥姥边喘边说心口疼,坐在门边的小凳上一动也不能动。母亲直问上不上医院,姥姥疼得厉害,又不愿麻烦人,只说先躺一会儿----这成了母亲日后永久的内疚,“唉,这两年人都呆傻了,哪知道现在叫车这么方便。”地板还没刷完,冰箱等大件正好堵在姥姥门口,轮椅过不去,我只觉得无能的悲哀。

   有段时间姥姥的心口疼稍缓了些,甚至在母亲的劝说下吃了点面条,虽然全吐了,我们还是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姥姥坚持再躺一会儿就好,催父母把剩下的活忙完。

   “借人家大锅,赶紧弄利索了。”

   “再把红花油带给楼下大嫂,她的脚崴了。”

   我蒙头躺在床上,这是出事以后养成的习惯,想无可想之时只好退到最后角落,最大限度与外界隔离,谁知竟睡着了。再出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表不知悲喜地走着,把一切木然走成过去。

   父母进门的声音。

   一阵惊呼,接着喊对门的大夫。

   大夫说,姥姥已经去了。

   姥姥,您叫我了吗?

   假如您在最后的意识里想到过我,应该只有叹息吧。

   ......

   来祭奠的人说:“七十三、八十四都是坎啊,这么走也是一种福气。”

   母亲说:“头天晚上我妈还特意告诉我,寿衣在阳台的箱子里,好象有预感似的。”

   不知为什么,对这种司空见惯的、宿命式的自我安慰我却突然感到很烦,其实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哭个不停的母亲只会叫我更加自责和手足无措,她不过是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接受事实罢了,而命运正是所有弱小人类的共同创造和无奈。也许是过于震惊,很长时间我都无法真正相信姥姥的离去,经常要花时间确认这个事实,而每一次确认都是一次新的打击,周而复始,甚至来不及彻底悲伤,那感觉有点象不懂事的孩子,别人告诉他妈妈死了,他大哭一场,可是当时并不真正了解死亡的含义,直到有一天他真的想要妈妈了,痛苦才刚刚开始。

   不管怎样姥姥都已离开我们六年了,没有遗言、没能尽孝的永别使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大家习惯了独自回忆,而那些幽微细秘的记忆却象一群飘忽不定的海鱼,日益随时间之流向远方的遗忘迁徒。

   “风沙起时/乡心亦起/风沙落时/思念却无处将息。”

   姥姥有件豆沙色的毛衣,特地找出来穿了几天,那几天的心情便格外温柔沉静,甚至死亡也不再那么可怕,即然姥姥已在那个时空。

   当回忆逐渐湮没成感觉的时候,想起姥姥,依然在悲凉的人生底子上望见她慈爱尊严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