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养宠物 (二)

九七年末我又养了一次小鸟。

本来是朋友小贺的东西,外地女孩,养在屋里解闷的,兼以聊解乡愁,小贺爸爸是养鸟方面的专家,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以鸟为伴,可惜工作太忙,又没有准点,所以只养了一对最皮实便宜的娇凤。年底她回家一趟,顺便看看那边有没有更合适的发展机会,估计最早也得开春以后才能回来,也许就不回来了,于是便把小鸟留赠给我。

极清爽娇嫩的粉蓝色,贴身的流线造型,不知怎么让我想起那些银光锃亮的门把手,总之一见倾心。

“看见鼻子这儿的颜色了吗?这只是母的。喂食的时候也能分得出来,公的那只总是傻乎乎地不管不顾,凑上来就吃,母的却爱偏着脑袋,远远地躲在笼子那头,先仔细观察一阵儿,可有意思了,不过真要吃起食来还是母的最凶,爱吃独食,可霸道了,几下就把公的琢提老远。……喂它们小米或玉米碴都行,果皮菜叶也吃,快抱窝的时候加点蛋黄蛋皮补补钙,再没有什么了,也不容易生病,特别好养。这是今年的小鸟,明年就能长成下蛋,一年两窝,一窝六个,繁殖得可快了,出去卖都行。”

我已然望见这幅子子孙孙无穷尽焉的热闹景象,唯一担心的就是,如果真象贺说的那样几何倍数地递增,那得多少时间处理小鸟啊,送都送不出去怎么办?唉,管他呢,桥到船头自然直吧。

养鸟的确容易,反正它们智力更低、想法更少、眼睛里也没什么表情,即使一生都被关在笼内,依然吃得香、叫得响、睡觉的样子非常安祥。只有那些随便一个地方就能攀援倒挂的高难度动作偶尔让人想起它们的产地,那些遥远广袤的热带丛林,不过我已学会了自我保护。

入夏,两个小家伙开始上演亲热镜头,整天挨在一起相互梳理羽毛,还不停地亲嘴,粘粘乎乎,缠绵有趣,持续两天之后我们断定,这是要抱窝了。

小贺已经回连,一问果然如此。

依然指示,老爸用鞋盒折了一个产房,四周封闭,里面铺了些棉花,顶上扎些小孔透气,只留一个侧口与鸟笼相连,小贺说,孵蛋期间母鸟会一直呆在里面,饮食均由公鸟喂送,等小鸟长大一些之后母子才会一块出来,那时就得考虑分笼了。最后她还叮嘱我们,孵蛋时切不可随便掀看,否则母鸟受惊很可能弃蛋而去。

产房装好了,母鸟并不立刻进去,毛绒绒的象只小球,继续蹲在架子上打盹,我猜这是养精蓄锐。第二天,母鸟终于不见了,我暗自高兴,比公鸟还高兴,看它那副样子哪有一点象是要做爸爸,行事还那么鲁莽,居然不小心撞到笼门,咔嗒一声差点砸了脑袋,谢天谢地鸟没有受惊,继续安安静静地孵卵。又过了两天,一直没见公鸟进去喂食,盒子里面也悄无声息,我开始感到疑虑,也许是我走神没有看见?或者晚上喂的?不对呀,天一擦黑它就开始睡觉,雀盲眼嘛。难道是……不,不会的!再也煎熬不住,立刻派父亲前去察看。

“死了吧?(!!)一动不动的。”父亲摇摇纸盒,“死了(!!),不用看,肯定是死了。”

死只是一瞬间的了悟,其余反应都是不能承受之轻,象徒然反弹的皮球,最终还是落向坚冷的地面。高楼失足,剩下的只有无法停止地坠下去,坠下去。

“要不拿你看看?”

“不看不看快拿走吧。”

我只想留住活着的记忆。

就在眼皮子底下死了,也许已经死了几天,也许刚进去那天就已死了。我还在旁边欢欣鼓舞。一些小影浮上来,叠加在空荡荡的笼内。脑子木僵僵的,内疚与后悔铁板似的挡住思路,心脏揪起来,成为最清晰的痛点。

父亲看我脸色不对,试图分担一些我的自责:“会不会是笼门掉下来以后鸟不敢进?棉花压实一点就好了,也许是陷进去了跳不出来……”

快别说了,我不想让死亡污染太多。

把经过跟小贺一讲,她首先问我想不想再配一只,真是钢筋铁骨,后来听我描述母鸟进窝前如何可爱,小绒球似的,这才恍然大悟:

“它这是病了,还病得不轻,没病的小鸟羽毛都光溜溜的,很顺,不乱蓬蓬。早知道这样喂点消炎药就好了。”

 

我坐的地方正对一栋二层小楼的阔大屋顶,装修时不小心被工人踩碎的瓦片如今已经成为一群麻雀进出隐蔽的门户,几只胆大的经常光顾窗外的衣架,带着野性的警觉,使那些长长短短的对视和逗留越发显得珍贵。

对面楼上有人养了一群鸽子,整天不知疲倦地飞掠,左转右转,再哗地一下一齐转变方向,远远望去,又象从海底折摄到的海鱼。

偶尔有大喜鹊慢吞吞落下,喳喳喳的叫声给人带来猜疑不定的惊喜,是谁?会发生什么?

这样多好,从此不养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