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声

认识嘉南的时候，以欣才4岁。4岁的以欣胖胖的像个小棉花团儿，天真地去牵嘉南的手，却被嘉南甩开了。以欣坐在地上哭，嘉南的妈妈急忙跑过来，抱起以欣，又追着去打逃跑了的嘉南……那时候，以欣的爸爸在外地工作，妈妈也要常常出差，小小的以欣就被妈妈托付给赵阿姨照顾。赵阿姨是嘉南的妈妈。为了护着以欣，她总是打嘉南……

14岁的以欣坐在嘉南的自行车后座上，不依不饶地说：“小时候你为什么总欺负我？赵阿姨说，那时候，我牵牵你的手你都不肯。”以欣嘟着红润的小嘴儿，轻轻捶了一下嘉南的后背。嘉南笑，车子摇摇晃晃的颠得以欣紧紧地揽住了他的腰。他心里满足而甜蜜。他是喜欢这个小他5岁的妹妹的。19岁的大学生嘉南，已经感觉到了爱一个人的滋味，确切地说，这种感觉，从他15岁时就开始了。他在等待，等待自己成熟得足以担负起给以欣幸福生活的责任；也等待以欣长大，他不愿过早地破坏她的无忧无虑的纯真。

每个假期嘉南都要从上海回来，为的就是和以欣共同度过整整一个月的快乐时光。他是个帅气的男生，性情又好，在女生中口碑极佳，有好几个女孩子对他表示过爱慕之情，其中一个外语系的女生甚至不在乎他将来是不是娶她，只要他做她的性搭当……他不伤害她们，但他的拒绝很彻底，从不拖泥带水。以欣在他心中的位置是没人能取代的，只要想到以欣，他的心就溢满了甜密的柔情。特别是假期回家时坐在列车上，想到以欣在火车站接他，从人群中寻找到他的那一刻，兴奋地跳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样子，他就禁不住要笑出声儿来。

他考取了本校研究生那年，以欣已经高三了。他一直和以欣通信，耐心地听她唠叨学校里的事，鼓励她努力学习。他希望她能考到上海来，那样，他就可以常常见到她了，可以照顾她、体贴她。最重要的是，他要让她知道，他有多么爱她……可是，事与愿违，高考时，以欣发挥失常，只考取了一所三流大学，而且，校址远在桂林。那个暑假，他一直陪着坏心情的以欣。一天晚上，他们沿着公路慢慢地散步。丁香花的气息一缕一缕地在夜风里弥漫，就像他心里的柔情。他情不自禁地拉住了她的手，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她自然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以往，她也曾像个赖皮的小妹妹一样依偎他，他只是拍拍她的头或弹一下他的脑袋瓜而已。可是，这一次，他不再克制自己，他揽过她的肩，捧起她的脸……她闭起了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她长长的睫毛的阴影覆盖了她娇羞的脸。他轻轻的，柔柔的，同时也是深深的，吻了下去……

他们开始恋爱了。以欣的感觉是，他们已经恋爱了好多年了，只不过，在那个丁香花袭人的夜里，他们第一次接吻了,从那晚开始，他和她有了肌肤之亲而已。而嘉南的感觉却不同。那晚的香气，那晚的月光，还有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有点水果味的嘴唇……融合成一种无比美好的记忆，使他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仿佛一株培植了多年的植物，终于绽开了绮艳的花朵；又像一件珍藏了许久的宝贝，终于可以拿到阳光下来细细的观赏了。

中文系的女大学生以欣是个漂亮活泼的女孩子。她一入校就受到了众多男生的瞩目。他们帮助她、讨好她，她却不为所动。这些小男生是无法与嘉南比的，她想，也许她生来就是为了要嫁给嘉南的，她习惯了嘉南的呵护和宠爱，他们的爱情平稳、温暖，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可是，那个叫韦青的男生一出现，一切全乱了。他是这所学校里的名人，校园歌手，又出版过几本小说，他以大胆而浪漫方式进入了以欣的生活。新年晚会上，以欣和韦青同台表演小品，演到一半的时候，韦青突然把台词改了，像一个中世纪的骑士般半跪在以欣面前，深情地说：“我喜欢你，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机会向你表白。不管你有没有男朋友，你的男朋友从现在开始，直到永远，是韦青了。”多年以后想起那一幕，以欣觉得韦青幼稚、矫情得可笑。可是，当时，她还是深受感动并大大地满足了虚荣心的。韦青可是女生们眼中的白马王子，只要他愿意，没有人不喜欢做他的女朋友。以他的身份，当众向她求爱，真是痴心可鉴啊。那段时间，她不接受他的求爱，但也不明确地拒绝他。他疯狂的追求让她感到了火一般的炽热。她快要被他点燃了。他和嘉南是多么的不同啊。他让她兴奋而刺激，而嘉南就像家人，像兄长，从没给她带来地这样的激情。她开始怀疑她和嘉南的感情。那真的是爱情吗？以欣迷乱的心渐渐倾向于韦青这边了。韦青给她数不清的具体的关怀和化不开的浓情蜜意；嘉南只能在电话和书信中絮絮诉说，这和韦青如火的炽情相比，是多么的苍白啊。韦青给她的感觉，正是她想象中爱情的感觉：如火如荼、激情四射、跌荡起伏、肝肠寸断……她和韦青常常吵架，吵过后往往在泪水中和解。而她和嘉南从不吵的，因为嘉南总是宠着她的，当时的幸福，现在想起来，竟觉得乏味了……她很少有时间回嘉南的信了，嘉打电话到她的宿舍也很难找到她。她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韦青的后面，和他一起搞社团，联系书稿，和文友聚会……在她的心目中，韦青独特而优秀，尽管他给她的伤害和给她的爱一样多，她还是跟着他……

那是个雨夜，韦青约好了来接以欣一起去看电影，可是过了约定的时间韦青却连个影子都没有。电影就要开演了，韦青还没有来。以欣不禁担心起来：是不是韦青病了？是不是他来时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各种可怕的镜头在她眼前交替出现，她骑上自行车就赶奔韦青的宿舍。以欣不知道，在她心里满是韦青的影子的时候，在火车站的出口处，嘉南正在到处寻找她的身影。他在上一封信里告诉他他要来看她，可是她却没回信，打电话又找不到她。他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以欣推开韦青宿舍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担心、焦虑，如同被浇上了一盆冷水，倏然将她击中，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韦青“哎呀”了一声，拍了一下脑袋，连忙推开怀里的女孩……以欣在雨地里狂奔着，韦青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别的女孩在一起了，他总是说他不过是在逢场作戏，说才子骨子里都是不羁的，如果以欣爱他，就要接受他偶尔的放纵……韦青追上了她，他跪在雨地里，他说以欣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于是，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他们在泪水和拥抱中和好。雨地里，他们吻得如痴如醉；雨地里，嘉南咬着嘴唇，不停地颤抖……

第二天中午，以欣走出教室，就看见嘉南站在一棵夹竹桃下面等她。她愣了一下，他清矍、消瘦的样子吓了她一跳。可是他的笑容一点都没变，眼睛里有几分疼惜、几分包容。那个下午，他们坐在漓江边儿上，最后，以欣说：“分手吧，我们。”嘉南说：“不必告诉我理由，只是，你真的觉得我们分开会好些吗？”以欣眼里滚出泪来。她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似地用力点点头，她说：“嘉南，你恨我吧。”嘉南站起来，摇摇头说：“不，我不恨你，我会等你。等你成熟。为了等你长大，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我还要继续等下去。”

当天下午，嘉南就乘上了回上海的列车。他不要以欣送他，因为他不想她看到一个男人的泪。火车在夜色中穿行，他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流进了包容一切的夜色……

嘉楠走后，以欣独自在江边坐了很久，哭了很久。她以为和嘉楠分手后她会感到轻松，而事实上是，她已经超过了轻松的程度进而坠入了一种虚脱的状态。她发觉，从小到大，嘉楠的存在已成为她生命中的一种必然，如同与生俱来的一个部分，现在，她无法适应与他彻底割裂的现实……

这一年的冬天，嘉楠去了英国。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不会忘记给以欣寄一张当地风光的名信片，寥寥几个字，她知道，他在牵挂他。她从不给他回信，她是清高而倔强的，她背叛了他，索性就背叛得彻底。

大学毕业时，她和韦青的爱情已如谢幕的舞者般精疲力竭了。分手的时候，她没有一丝难过，只有一份成熟后的平静。她放弃了留校的机会，回到了和嘉楠一起长大的那座城市。她在一家电视台当编剧，编了几出煽情、曲折的爱情剧，自己的爱情生活也波澜起伏。不停地换男朋友，不停地在圈子里制造着绯闻。但，她和他们相处的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玻璃墙，他们无法触及她的内心。她又何尝给人进入她的内心的机会呢？七年了，她的心里无时不在想念着嘉楠。她甚至有一种预感，她和他，会在某个出其不意的时间和地点相逢的。只是，只怕相逢时已是人是物非了。七年了，出色的嘉楠，恐怕早已娶妻生子了……每每想到这些，她的心都如同被剜割似的疼。她没有勇气去见赵阿姨，更没有勇气向她打听嘉南的情况。她知道嘉楠不会恨她，越是这样，她心里越难受。这份几近完美的爱情，是活生生让她给毁掉的，她的自尊和自责都无法让她接受他的宽容。她一直这么想。

那个夜晚和其它夜晚没什么两样。以欣赶稿子到深夜，11点钟，她习惯性地从电脑边站起来，随意地穿着T恤下楼，打算到不远处的的小西点店里去喝一杯热咖再来两片面包。几年来，这已成了她的习惯兼放松的方式。吃一点夜宵，顺便让紧张的脑细胞休息一下，回到电脑前就又思如泉涌了。她像往常一样，端了咖啡和面包果酱往角落的那张桌子走去。夜间这个小店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那张角落的座位很少有人的，几乎成了以欣的专座。可是，就在她习惯性地把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那一刻，她才发现那座位上已经有人了。她愣忡地看他，他也在注视她，那么温和的眼神，除了嘉楠还能是谁呢？只是，只是他的身边还有一位娇俏的女子……

他轻声地招呼她，她只好在他的对面落座，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情景，但，决不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也不是此刻的表情。在那些孤寂的夜晚，她无数次下决心去找他，找到他就紧紧地抱住他，再也不松开了……但她压抑了这念头，她想，嘉楠不会再理她了的。嘉楠一直温和的望着她，就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一样。待她喝了几口热咖啡后，他轻轻地问：“这些年，还好吗？”她已泪流满面：“还好，还好……”他身边的女孩闪着不知所措的眼神，攀住嘉楠的胳膊，看看她，又看看他。她就恢复了原有的矜持，带了一点冷傲的笑，淡淡地问他的近况。幸好，就在她心痛得不能自持的时候，一个熟识的同行出现了，他以他们这个圈子里特有的随意拍拍她的头，她看到嘉楠眼里竟掠过一丝失落，她就感到了一种平衡后的轻松。她亲热地去拍了一下那同行的肩膀：“HI，这么快就跟来啦？”这原是他们常常开开玩笑的话，在嘉楠听来却是他们的默契了。她深深地看嘉楠一眼，便简单地告辞：“走了，他总是这么不放心我。”

不明就里的同行被她拉出那家西点店，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涌出来，她知道，这一次，真的是要错过他了，他身边的女孩好年轻，好漂亮……

嘉楠怔忡地坐在那里，一杯咖啡僵僵地握在手上。身边的女孩摇着他的胳膊说：“嘉楠叔叔，她是谁啊？”嘉楠喃喃地说：“她是别人家的了……”

他忽然想起，他和她只是互相凝望了那么片刻，他甚至没来得及再牵一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