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 年 |
||
|
雁声 将一枚茶叶放在清水里,它会缓缓地舒展,进而绽放清香;将一个女孩子放入一场爱情,她会日渐鲜润,如花沐雨……可是,茶不能喝隔夜的;女孩的爱情,要趁青春年少…… 14岁:暖雨晓风初破冻,柳眼眉腮,已觉春心动 那时,他在那座城市的中心医院里做内科医生。有着昭著的声望,有美丽娴雅的妻子和漂亮可爱的女儿。那天下午,他刚刚送走了一个被他治愈的病人,疲惫而满足地靠在沙发里,嘴角是习惯的温和但略含傲然的笑; 那时,她在一所寄所学校里读初一。孱弱、纤细,乍暖还寒时候,常常就感冒。那天下午,她一个人躺在女生宿舍里,也没有人来探望她,她没有父亲,母亲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躲在被子里烧得迷迷糊糊,眼前是被泪水浸湿的窗外蓝得刺眼的天。同班的玲玲摸摸她的头,吃惊地说:这么热!走,带你去找我爸爸。玲玲的爸爸是这个城市里有名的内科医生,她不止一次在电视里见过他:高高的个子,挺拔宽阔的背,向后梳的光滑的头发……多么体面的男人,多么让人骄傲的爸爸啊。 她记得,那天是玲玲和班长许安一起用自行车把她送到中心医院的。然后,她就坐在了他的面前。他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她感觉到他的手凉凉的又暖暖的,他说:“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很难受?”声音缓慢而低柔,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话,她忽然就好想哭。她拚命地压抑这种欲望,可是声音却哽咽了:“好冷……”他怜惜地拍拍她的头说:“不要怕,先好好检查一下,然后打两个吊针就会好的。” 后来,他就让玲玲和许安回学校上晚自习去了。整晚,他和她单独在一起。他给她买来了可口的饭菜,他一边安慰她一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吃,不时还摸一下她的头,他说:“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她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滴的变少,心里的一颗小星星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她对他说:药液好凉,我想让它滴得慢一点。他果然把滴速调得更慢了,她得意而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后,她又一次感冒。她是一个人去找他看病的。他心疼地握着她的手,像心疼自己的女儿:“身体这么弱,一定是营养跟不上,以后,星期天到伯伯家吃饭吧。”他不知道,为了见到他,她穿着单薄的衬衫,在冷风里站了好久…… 19岁: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玲玲、许安与她竟考入了同一座城市读大学,他们常常一起来医学院看她。玲玲一直喜欢许安,谁都看得出来,她鹿一样湿漉漉的目光总是在追随着他。偶尔,许安一个人来,她知道,许安喜欢的是她。一次,许安请她去游郊外的湖,回来的路上,黑暗里,她失足跌进了他的怀里。一股男性的气息丝丝入扣地沁入她的鼻息,她有一丝迷醉。迟疑间,他的吻已轻轻飘落。她推开他,他吃惊而受伤的样子定格在黑暗里。她开始在黑夜里奔跑,她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了微妙而细碎的声音,像一蓬蓬的花在肆意地绽放……那一夜,她开始有了欲望。她忽然想要那个藏在心里的男人紧紧地拥抱她,不停地吻她,直至把她融化…… 她是在他的医院门前见到他的。他有一点吃惊,用暖暖的手拍她的头:有什么事吗?怎么跑回来了?她说:想让你帮我。她带他到了一家小旅馆。她说她去一下卫生间,他疑惑地坐在小房间里等她。然后,她走出来,雪白的身体,珠圆玉润……他有片刻的眩晕,随即就恼怒地欲破门而去。她拦住他,说:那么,你就做一回我的父亲行吗?我从来没体会过父亲给女儿洗头发、洗澡的感觉,你就当我是个好小好小的婴儿,好吗?他迟疑了一下,拗不过她执着而没有邪念的目光。 他先给她洗头发,温暖的大手,细细地揉搓她的长发。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顺着她的背滑下来,她分不清是自己身体在抖还是他的手在抖…… 片刻的温暖,足够她用来支撑漫长的日子了,足够了。尽管,他没给她她想要的。她变了,变得像个梦中的人。许安说,你真的不懂我对你的感情吗?玲玲说,许安爱的是你,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22岁: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 揉损琼肌 衣角带玫瑰花图案的合体的小衬衫勾勒出一对小巧的稚乳;紧崩的牛仔裤延伸了修长的曲线。她站在中心医院的大厅里,对镜中散发着年轻女人特有的朝气的自己十分满意。然后,她去敲院长办公室的门。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木板,他的声音仍然使她的心怦然而动。她就要在他的身边工作了,为了这一天,十四岁的那个夜晚,她就发誓一定要考取医学院…… 还是那么让她迷醉的笑容,向后梳的光滑的头发,只是,鬓角,已有了几丝银发。他说:“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不说话,深深地凝望他,眼里溢出了泪水,说不清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幸福。 可是,他不给她机会。人前威严、人后慈爱,没有她想像了无数次的柔情。上天还是倦顾她的,终于,她可以和他单独去一个遥远的城市了,去参加一个医学课题的研讨会。那是一座海滨城市,夜晚,她约他去海边散步。月亮晕晕地升上来,像裹了一层黄纱衣,朦胧里,她忍不住问他:“这么多年,我真的一点都没有打动过你?”他叹一口气说:“你是该恋爱了,可是不是和我这糟老头子,而是和一个爱你的小伙子。”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她不待他说完,就冲向汹涌着的海水……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他怀里挣扎、叫喊,她记得自己说了无数次:“你不爱我,我只好去死。”可是,那一切都遥远得像前生。现在,她就在他的怀里,她的身体不再是悬空的了,像树叶找到了它自己的树。他的手依然那么暖,他的背,还是那么宽阔,他叹息着把她放进自己的身体:“小精灵,小精灵,你让我怎么好?怎么好?” 她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十四岁时就爱上了你?” 他说:“知道,我以为你像爱你的父亲。” 她说:“我渴望做你的女儿,也渴望做你的情人,只有你,能让我两全其美。” 他不说话,他是怜爱她的,他真的懂得她十几年的痴情。 可是他不能给她他的全部。他不在的时候,寂寞蛇一样吞噬她年轻的躯体。他也希望他离婚,可是却不要求他,不逼迫他。 许安娶了玲玲。在玲玲的婚礼上,他和他的妻子一直挽着手臂,人们在赞叹他们几十年相敬如宾的幸福。角落里,她自斟自饮。 等待,石上的流水一样,悄悄打磨着什么…… 30岁: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早晨醒来时,她不愿睁开眼,竟梦到和他在一起,厮缠了整夜,从来没有过的。 走进医院,却不似以往的宁静。空气紧张,走廊里到处是杂沓的脚步声。她拉住一个匆匆向急救室跑的小护士,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院长,是院长。”“院长怎么了?”护士走远。他怎么了?她愣了片刻,昨夜的那个梦在脑际一闪而过。这种时候,还想那个梦!她在心里骂自己,然后疯了样儿向急救室那边跑。是心梗,在凌晨,她把他抢进她的梦里的时候,他的心脏正缩成一团……她靠在墙壁上,泪水静静地滑下来。他已经56岁了,可她从来没觉察他的老。在她心里,他永远是她十四岁时的样子。 可是他真的老了。在她一觉醒来时,他竟然老了。可她一直在傻傻地等他的,及至到现在,她仍然在等他,等他从急救室里从容地走出来…… 事实上,他再也没能走出急救室。她甚至没能看他最后一眼,也没参加他的葬礼。玲玲和她的母亲母狮一样护住他,不准她靠近。他的遗体被送去火化的那个早晨,她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医院里,这是他们相遇的地方,也是他们告别的地方。她竟没感到悲伤。在对的时间,对的地方,遇到错的人,只有唏嘘;在错的时间,错的地方,遇到对的人,只有遗憾。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