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茶和茉莉饮

 
 

雁声

李维第一次见到曼亚,是在公司的大食堂。那天吃的是红烧鱼,这是李维最爱吃的菜,李维吃起红烧鱼就忍不住不时地冒出一句:嗯,好吃!好吃!李维冒一句,对面的女孩就笑一次,掩着嘴,觑一眼李维,很羞涩的,忍俊不禁的笑。李维也冲着女孩笑。石油公司技术处的李维,26岁了,还没有女朋友,他喜欢有女孩子对他笑,更喜欢对女孩子笑。就这样,李维认识了资料室的曼亚,吃完饭的时候,他已经和曼亚约好了晚饭后一起在单身宿舍的院子里打羽毛球。

下班后乘同一班车回单身宿舍,打羽毛球,借洗衣粉,周末一起出去吃一顿老北京火锅……工程师李维和资料员曼亚由陌生到熟识到蒙蒙胧胧地有了点意思。李维去资料室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他喜欢靠着门框站着,久久注视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的年轻的曼亚。细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脸上柔软的茸毛清晰可见,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额角的头发细柔地弯曲着,清纯恬静的样子,让李维心生怜爱。她常常习惯性地打开桌上的白瓷杯,轻轻地啜上一小口,然后眯起眼睛,鼻息微颤,不胜陶醉的样子。李维走过去说:“喝什么哪,不会是王母娘娘的甘露吧。”曼亚摇着纤细的手说:“王母娘娘也没喝过啊,这叫‘茉莉饮’。”李维端过杯子细看,就见清水里漂着两朵茉莉花,淡淡的香气浮在水上,果然让人心脾生凉。曼亚说:“你啜上一小口,只一小口,那真是齿颊留香啊。”李维轻轻地笑道:“亏你想得出,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得出了。”没有第二个人像曼亚这样有着稚气得可爱的浪漫气质了,所以,李维只喜欢曼亚,不会喜欢第二个人了。那天,在曼亚宿舍的阳台上,李维附在曼亚的耳边说:“曼亚我喜欢你,真的,再不会有第二个女孩让我这样动心了。”那时曼亚正在她的茉莉花丛里寻找那种欲开未开的花苞。曼亚的‘茉莉饮’是很讲究的,一定要这种欲开未开的花苞,噙香含露,浸在白瓷杯的凉开水里,渐渐的绽开,芬芳也次第弥漫在水中了……李维喜欢曼亚采花时那副专注的样子,他由此断定这是个对爱情也很专注的女孩,李维觉得自己未来的妻子就是曼亚这个样子的,所以李维情不自禁地说:“曼亚,做我的女朋友吧。”曼亚的脸红红的,红红的脸被李维捧了起来,吻,纯洁得像欲开未开的清芬的茉莉……

有了爱情的李维,工作得更加出色了,可是出色的李维却总是得不到提拨。技术处的新处长是公司经理的侄子,他窃取了李维的设计,却想方设法地压制李维。出色的李维怎么能忍受得了?李维对曼亚说:“我要考研,曼亚,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要把你也带走,我们不属于这里。”从此,李维来找曼亚的次数少了起来,更多的时候是曼亚去李维那里。她帮助李维找资料,为李维洗衣服、打饭……每天晚上,安顿好李维,曼亚才回到自己的宿舍,安安静静地啜一口她的“茉莉饮”,然后拿出一本《标准日本语》看上一会儿……

那年年底,李维参加了北京某高校的研究生入学考试,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他的录取通知书也来了。那天李维像个孩子似地跑着去找曼亚。李维把曼亚抱起来,疯了样儿地吻她,放下,再抱起来……曼亚在他的怀里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他附在曼亚耳边说:“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你等我,等我研究生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当然,最好你也考出去,考到北京去。那是个多么适合居住的城市啊,我们要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再也不回这个闭塞的小城市了。”曼亚幸福得像个醉了的笨小鸭,在李维的怀里,颤抖着,呢喃着……李维情不自禁地深深吻下去……那晚,他没离开曼亚……

李维走了,曼亚像等待春天的候鸟,安静而悠然。同事们常常会逗曼亚:“曼亚啊,真是好眼光啊,就等着去北京和李维享福吧。”曼亚总是淡淡地一笑,爱的甜蜜像一涓小溪流过心底……然而,曼亚可不是那种甘于依附于男人的女孩子,她要有一片自己的天地。当然,那片天地暂时还是一个小秘密,她要给李维一个惊喜。李维的信几乎每天一封,后来,变成了一周两封。曼亚参加了日语学习班,每天晚上一个人去上课。下课的时候,她真希望李维会天使一样降临在她的面前,对她说:我来接你……学习累了,她就给李维写信,依然喝着她的“茉莉饮”,用那种带秀气的花边的信纸慢慢地写。她对李维说:别舍不得买红烧鱼吃;晚上睡觉前别忘了关窗子;下雪了,多加一件衣服……每个月的月底,她还要把工资的一部分寄给李维,并在汇款单的附言里说:为了我,多吃点好吃的……

有爱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李维回来过暑假了,小小的单身宿舍就成了他们的家。晚上,李维去日语学习班接曼亚,就像曼亚曾经想象过的那样。他们一路幸福地依偎着,李维说:“小东西,竟然偷偷地学外语呢,是不是想飞得更高啊?”曼亚撒娇地说:“还不是为了和你比翼齐飞啊。”夜里,他们躺在曼亚窄窄的小床上,阳台上茉莉花的香气一缕一缕地飘过来,李维说:“曼亚曼亚,你可永远都不要变啊,你就永远像那茉花一样单纯、清新。”曼亚温顺地点头,白瓷杯里,一朵茉莉花苞徐徐绽开……

李维的暑假结束了,曼亚又变成了一只孤单的小鸟。李维走的时候对曼亚说:“寒假的时候,我在北京等你,我们一去爬雪中的长城。”曼亚哭了,又笑了……

曼亚的日语一级级地考上去,李维在电话里说,在导师的帮助下,他的论文也在一篇一篇不断地发表。现在李维已经很少写信来了,更多的时候,他把电话打到曼亚的宿舍。后来,电话也少了,偶尔在中午时,匆匆地打到资料室,告诉曼亚,他很忙,甚至忙得没有时间去配一副新的隐形眼镜……曼亚是个细心的女孩子,李维随便说过了,她却记在了心里……

李维快放寒假了,她早早地就开始做去北京看李维的准备。给他买了好多营养品,给他织了件厚厚的毛衣……还带了她夏天里制的茉莉干花,要给他做一杯香香的“茉莉饮”……当然,当然没忘了去给他买一副隐形眼镜。

那天下午,他给李维打电话,她说:“你把你的眼镜度数报一下。”
    
李维说:“我也说不清楚我现在的眼睛的具体度数。”
    
曼亚说:“这样吧,你现在马上去验一下光,过两个小时再给我打电话,把验光结果告诉我。我看到了一款新型的隐形眼镜,想买回来给你。”
    
李维说:“今天我没时间。”
    
曼亚说:“你下午有课吗?”
    
李维说:“下午我要去发请帖。”
    
曼亚说:“什么请贴?是要开联欢会吗?”
    
李维说:“不是。”
    
曼亚说:“那是什么热闹事啊?能不能也发我一份啊?我后天就出发去北京,兴许能赶上呢。”
    
李维停顿了一下,说:“曼亚,我,我要订婚了,和我的导师的女儿……我去发我的订婚仪式的请帖。”
    
曼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维又说:“对不起,曼亚,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件事,但不知怎么开口……”
    
过了好久,曼亚用微弱的声音说:“这不是真的。”

李维说:“是、真、的。”

曼亚放下电话,过了很久才哭出来……无论是李维要订婚了这件事本身,还是这件事情的通知时间与方式,都让曼亚难以接受。那个冬天,曼亚没有去北京,曼亚变得沉默了,除了读日语,她什么都不做。她甚至忘记了把阳台上的茉莉花搬进室内,几盆枝繁叶茂的茉莉,全冻死了……

从此,再没有人见过曼亚的白瓷杯和她的“茉莉饮”。

 

七年后的李维,已是一家科技公司的部门经理。驾着他的丰田车行驶在首都宽阔的公路上,他满足而骄傲。只是,偶而一缕茉莉花的香气飘来,总让他怅然若失……又是一个茉莉盛开的季节,他去见一家日资公司的经理,这是一宗重要的合作项目,对他和他的公司都十分重要。他被安排在一间优雅的小会客室里等候。然后,她来了,日方经理,曼亚。飘逸的长裙,盘起的长发,温婉的笑容……是那个曼亚,可是分明又已不是那个曼亚。李维的呼吸艰难起来,他,不知道怎样面对她。她平和地和他谈合作的项目,却只字不提他和她的旧事。终于,他忍不住,颤声问一句:“这些年,我一直喜欢茉莉花,你还喝‘茉莉饮’吗?”曼亚微微一笑,她轻啜手中的茶。他才发现,那只精致透明的杯子里,浮着片片粉红的花瓣,她说:“我更喜欢玫瑰茶。”她又说:“茉莉过于苍白而娇弱,不是女人的本色。玫瑰大胆、热烈,活出了强烈的自我。更重要的是,她有刺,不会任凭别人摆布自己的命运。成熟的女人,更喜欢玫瑰茶……”

回来的路上,他把车子开得很慢。他知道,是他的伤害,使她把“茉莉饮”酿成了“玫瑰茶”。其实,他从来没品透过“茉莉饮”的清坚性格,同样,他也无缘再领略“玫瑰茶”的奔放与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