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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烟花特别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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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声 见到亭文的时候,我正赤脚坐在地板上,用暗红的颜色刷扫过楼兰古国的残片。那是一种令人产生绝望感的暗红,是碎裂了的繁华。“是一种绚烂而颓废的美”,亭文说。我把目光从画布上移开,回过头,就看见立在装着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间的亭文。亭文是父母为我请来的教我弹吉它的老师。他们固执地以为音乐能治好我的抑郁。正是夏季,阳光透过薄纱窗帘蓬蓬勃勃地照射进来,在亭文额前那缕挑染成酒红色的发丝间跳跃,却照不进我阴郁的心。我本是个悲观的女孩,经历了那场失败的恋情后就更加悲观得不可救药。曾经自闭、怪异得如三毛,在全家出门旅行时固执地留下来,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拨掉电话线,然后用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把一袭窗纱改成一件古典、婉约的长裙。继而那件长裙也被我锁进了柜子里,就像我锁紧了自己的心,没有人可以打开或取走什么。 亭文自顾自地席地而坐,罗大佑的《恋曲1990》就水一样自他指间流出,带一丝忧伤,更多的是温和的述说:“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退色的圣诞卡,年轻时为你定的诗恐怕你早已忘了吧……”我一直都无法承受音乐对我心灵的冲击,尤其是这种丝丝入扣的描述。泪水静静地滑下来,把手上一小块红颜色冲淡成新鲜的红晕,像从眼中滴落的血。亭文停下来,不安地看我,我摇摇头,很勉强地笑笑说,会弹《绿袖》吗? 整整一个月,我和亭文学着弹那首《绿袖》。磕磕绊绊地用和弦把那首曲子弹下来时,亭文说,到我们的乐队去玩玩,如何?唯一的好友玉儿也不停地在一旁鼓动,玉儿说,音乐可以舒导你的情绪,或者说,音乐可以成为你的第二语言。就去了那个叫“第六感”的酒吧,有一些鬼异的气息,亭文和他的乐队在打得很薄的蓝色灯光里唱他们自己作的歌。从酒吧出来已是午夜,玉儿嚷着趁着有兴致再捡着好玩的去玩玩,亭文就把乐队里的一个大个子拉过来说,我哥哥亭轩,坐他的车去兜风如何?玉儿连声说好,我不忍扫她的兴,便坐进了亭轩开过来的那辆越野吉普。 亭轩长得与亭文极相似,却要比亭文成熟得多,亭轩说,过了这个暑假他就要到美国读书去了。亭轩还说早就听亭文说过有个叫肖依的女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哪天要找你比试比试呢。我淡淡地说岂敢岂敢。亭轩却突兀地把话锋一转说,但是,唯有精通快乐之道的人才是有真本事的,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下,这样的人都不会垮掉。我心有所动,一种坚硬的东西在脆弱得一塌糊涂的心里如退潮后的礁岩浮升上来,除了近乎乞求的劝慰,很久没有人和我说这种很理性的话了。一束雪亮的灯光从车窗外射进来,我瞥一眼身边的亭轩,就看见他眼睛里亮得像星星似的东西…… 清凉的夜风里渐渐有了青草的淡香,亭轩把车子停下来说,你们先坐在这儿别动,看我下去给你们变个戏法儿。他就提着身边的大背包下了车,然后,我们就看见夜空里飞翔起无数艳美的花朵和小鸟,车外那块包围在草坪和花坛间的小广场也被映照得明亮起来。我忘情地惊呼一声“好美的烟花”,就随着亭文和玉儿兔子般窜下车去,抢着从亭轩的大背包里拿出各种各样的烟花,一支又一支地点燃,奔跑着把夜色涂染得绚丽璀灿。亭轩说,这该是你画过的最美的画吧?我眼睛亮亮地望着他点头。谢谢你,我说,这场烟花驱散了我的忧郁。我又看见亭轩眼里火苗一样亮闪闪的东西,内心一阵悸然。 那场烟花驱散了我的忧郁。亭文更频繁地来找我,除了学吉它,我们还一起游泳、溜旱冰、旅行。放松地躺在沙滩上任苍白的皮肤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我说,谢谢你们,亭文,现在我知道和朋友在一起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玉儿体贴地把捂在厚毛巾里的冰水递给亭文,我能看出她眼里爱惜的柔情,偷偷地笑了又笑。然后我就想到了亭轩,想起他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 我和玉儿常常去看他们乐队的演出,然后坐着亭轩的车四处游荡。那天晚上玉儿忽然说要和亭文去看一部新电影,她说你们去不去呢,亭轩宽容地笑笑说,你们去吧,我送肖依回家。亭文迟疑了一下,却被玉儿娇嗔地拉走了。坐进亭轩的车子,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雨点打在车窗上的声音像亲切的叩门声。亭轩把车子轻轻地停在路边,他说,看一会儿雨好不好?我轻轻地点头,然后那首《绿袖》就缓缓地飘然而起,像千年前塞外的雨,渗透着远古的忧伤。亭轩的声音在音乐和雨声里绵绵如丝:“你真美,就像落入凡间的仙女。我爱你,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爱上你了……”我耳边的那一小块皮肤被亭轩热切的呼吸呵得痒痒的,被他揽在宽阔的胸前,我像一只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的小鸟…… 亭轩说,爱情就像皮肤下面的血液,是可以再生的,你为什么要傻傻的为爱消沉呢?我说,那么你要把你的血液多输给我一些。亭轩就紧紧地拥住我说,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是后来亭轩还是重重地伤了我,他不知道,爱本身就是一种致命伤。 爱情使我和玉儿都快乐起来,玉儿说,你不知道亭文是个多么好的男孩,只是他过于害羞,他还没有对我表白过。我就笑着逗亭文,逗得他把头低了又低。亭文真是个羞涩的孩子。 那些日子亭轩常常在夜深时带我去放烟花,他说依依你在烟花的光影里转来转去的样子像个小天使……然后我们就情不自禁地拥吻,亭轩说,依依我不要去美国了,我要守在你身边,我要找一份工作,然后娶你……在烟花落尽的寂静里,我把自己的疼痛和爱给了亭轩。 我的画布上不再出现那种衰颓的色彩,代之以颇俱透明感的蓝、绿、粉、黄……我们用这些颜色设计着我和亭轩未来的小家的装饰。亭轩说,婴儿室要用粉蓝的色调,娇嫩清新。亭轩说,我们会有一个像你一样姣美的女儿。然后,亭轩在每个早晨在我的唇边留下一个深深的吻就赶去座落在郊区的一家公司上班了。 那个黄昏是浸在那种颓败的暗红中的,残阳如血,就像我初见亭文时在画布上涂抹的古楼兰的残片。电视的新闻里说,在通往郊区的盘山道上,有一辆吉普车翻下了盘山路,那个表情木然的女播音员说,车主重伤,被送往医院……然后我就看到了担架上亭轩血肉模糊的脸。赶到医院时,已渐渐冰冷的亭轩什么都没来得及和我说…… 醒来时亭文守在我的身边。他说你昏迷了好久。我说亭轩呢?我要去陪亭轩。亭文说依依你要冷静,你有了亭轩的孩子了。我停止了哭泣,把所有的泪水都吞咽下去。我有了亭轩的孩子了,那个曾在深黑的夜里和我一起放烟花的心爱的男人的孩子…… 那些日子亭文一直守在我的身边。我要他不停地弹那首《绿袖》,就仿佛听到隔着车窗那淅沥的雨声。亭文的手指滴下血来,他说,我们把亭轩放在心里好不好?他不喜欢我们这样无休止地为他悲伤。如果他有知,他会责怪我无能,不能让你开心。为了他的孩子,你振作一点好不好?忍了好久的泪就在那一刻流了下来,我对自己说,痛痛快快地哭一次,只这一次了…… 那年春节热闹非凡,我安祥地坐在窗前看外面此落彼起的烟花。我对腹中的女儿(我认定它会是个女儿,就像亭轩希望的那样)说,看,多美的烟花。亭文就在这时站在了我的身后。他说第一次见到你时也是先看到你的背影,还有你的画儿。从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你,你知道不知道?后来你爱上了亭轩,你知道我的感受多么复杂?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让我替哥哥照顾你和小依依,她不能生下来就没有爸爸。我静静地摇头。我说我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只有亭轩。你看不出玉儿多么爱你吗?你不知道失去自己爱的人有多痛,别让爱你的女孩儿伤心……
女儿已经三岁了,在热闹的节日里,她穿着鲜红的锦缎小袄,牵着亭文和玉儿的手跑来跑去地看烟花。我坐在黑暗里看着他们,就仿若看到了那场经年不灭的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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