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晚茶

 
 

老咪第三次试图把我从梦中摇醒时,我仍然没睁眼,但手已悄悄地抬了起来,恨恨地把她搭在我肩上的爪子击落。老咪不是猫,我们的猫叫武媚娘;老咪的爪子也不是猫爪子,而是我生气时对她那双瘦手的称呼。老咪说,请你一定要把房间收拾干净,拜托了。你知道,我24岁了,第一次对一个男孩子动心,说不定他会成为你姐夫呢,你想想,你是不是该用实际行动欢迎你姐夫呀?老咪见我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就放心地出门去了。我“嚯”地一下把被子掀到地上,指着它怒斥道:“你已经是第6次要我欢迎姐夫了,要不是念在当初你收留我的份上,我才不会给你当清洁工呢!”

我和老咪是在人才交流中心认识 的。用老咪的话说,那时候的我就像从火星上掉下来的一只饿昏了头的小怪物。老咪和我交谈了几句,知道我还没找到工作,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小平房里,就动了恻隐之心。老咪说,你可以住到我那里去,租金由我们俩分摊,当然,这个月先由我垫付。然后我就和老咪住在一起了,手上也陆续接了几桩平面设计的活儿,老咪就说,我可羡慕你了。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要知道,揽不到活儿的时候我就只能干呆着,刚有一点小小的转机,有什么可让人羡慕的呢?我就问老咪,你羡慕我什么呀?老咪说,羡慕你有一个我这样的朋友呗。老咪又说,你认识了我,就在这个城市扎下根了,我的朋友多,我要给你介绍一个又帅又富有的。那种又帅又富有的男人已来过5个了,可是都是以“姐夫”的身份出现的。

起床后,我上街去买奶酪和干果,为老咪和她的男友准备晚茶。做茶点是我的拿手好戏,老咪的男友们常常因为那些茶点的魔力不停地来找老咪。老咪就软硬兼施地要我为她做茶点,老咪说,我是要出国的,等我走后,这些人就会像雨后的蘑菇般出现在你面前,到那时你就做个采蘑菇的小姑娘就行了。

老咪和那个大个子男人出现在楼下时,我正坐在窗台上听排箫。武媚娘娇媚地伏在我怀里,舒服得发出轻微的呻吟。或者它也是喜欢听排箫的。水一样的音乐,把夏天的炎热冲淡了,也淡化了生事的疲累和浮躁,我心无杂念,只有对生命的无尽感恩之情随音乐飘荡。当我感觉到老咪那只利爪又搭在了我的肩上时,我一抬头,看见一张英俊得令人心慌的脸。我摘下耳机,听见他说,你就是兮兮吧,咪咪说你为我们准备了很有特色的晚茶。我说,你好6号。他茫然地看老咪,老咪就狠狠地瞪我。老咪说他叫胡飞翔,你记好了。我知道现在该老咪和她的那个什么胡飞乱飞的家伙听音乐了,我得像个小丫环似的去端茶点了。

那天我做的是一道英式晚茶。在阿萨姆红茶中添加少许郎姆酒和奶油泡。茶汁鲜红,漫散着如碎珍珠般的点点奶油,茶香因酒的烘焙而更加浓郁,酒味则因茶的氤氲而益发醇美。再配上翡翠果冻和太阳素饼,香而不腻,清甜可口。胡飞翔赞不绝口,再看我时眼睛里有星星般的光泽,我想这也许就叫刮目相看了。我收拾好茶具,把剩下的茶点端去倒掉,老咪随口说道,留着你明天吃吧,你起床晚,总是买不到早点,热一下充早点岂不省事?我脸一红,不知是为被揭穿了赖床的劣习还是为这剩下的晚茶。我说我才不吃别人剩下的晚茶呢。老咪和胡飞翔都愣了一下,老咪说,这小蹄子今天吃错药啦?

胡飞翔果然也常常来吃晚茶了。不知道是他们的亲热模样让我感到孤单,还是因为最近接不到单子使人心烦,我的心情很坏,茶点也做得一塌糊涂。老咪就倡议出去吃,那个胡飞乱飞却说还是在家里吃有情调,好坏都是原汁原味的。白天无事可做,我就设计了一些竹编小玩偶和一些手绘的风筝。傍晚时,如果有风我就到楼下的草坪上放风筝。我才不管他们吃不吃晚茶呢。有几次,老咪和胡站在窗口看我,见我玩得那么疯,她气得丢下一把桃木梳子打我的风筝。胡飞翔则扔下了一个纸团,他示意我打开看看。一看之下我就乐得跳了起来。纸条上说,他是一家工艺品公司的负责人,如果我愿意的话,他想请我为他们公司设计更多的玩偶和风筝,设计费从优。我暗自庆幸我的晚茶总算没白做,也没白给老咪当丫环使,总算沾了她的光了。

有了胡飞翔拉来的单子,我的日子又忙碌起来。老咪却常指派我为她做许多杂事,因为她比我还忙,她正在联系出国的事。她说这一次她很有把握的,因为她又有了一个法国男友。我说那胡飞翔怎么办?她说所以得劳你替我照应些啦,如果我能够出国,就和塞维尔结婚,否则还有胡飞翔垫底呢。于是,我得常常用老咪的电子信箱给胡飞翔发邮件,或者在特定的日子里以老咪的名义给他寄一些礼物。胡飞翔似乎倒有些闲了,他常常来讨晚茶吃。看在他的订单的份上,我只好替老咪招待他。不过也不是没有其它的好处的,我的随身听的开关、那个总也拧不紧的水龙头……都被他给修好了。其实,我倒有点喜欢胡飞翔了,如果他不是老咪的男友,我想我会对他更好一点,可是我不会像老咪想得那么惨,只等着捡被她甩掉的男人。我说过我不吃别人剩下的晚茶的。

有一天我正坐在电脑前忙活,老咪忽然打来电话说,今天是胡的生日,请我发一枚电子贺卡,要配上音乐,礼物她下班后直接送去。我胡乱点击了一支曲子发给了胡飞翔,心里恨恨地想,为什么有些人总是坐享其成呢?连爱情也是别人为她调制好了她才当晚茶一点点品用。武媚娘不识相地用小爪子来搔我的脚,我立即把它当做老咪一脚踢了出去。

那天老咪一直没回来,她打电话来说,她要和塞维尔在一起。胡飞翔却不明就里地又来吃晚茶。想到是他的生日,不好让他扫兴,我只好从冰箱里搜出些虾饺、鱼丸和青菜,又跑出去买了些包装食品,陪他吃沙锅。我有点可怜这个傻瓜了,我说胡飞翔你知不知道咪咪要出国了?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胡飞翔一边把一只鱼丸在嘴里滚来滚去一边说,看得出来,她……嗯……就要走了。我叹一口气,摇摇头,心想,这些人搞一场恋爱就像吃速食面那么简单,比我做晚茶还要容易。胡飞翔没心没肺地吃得很是尽兴,最后,他坚持要把剩在锅里的鱼丸和虾饺带走。我说如果你愿意吃别人剩下的东西,我也没办法。他说,如果剩下的东西是好的,又恰好是你爱吃的,那你为什么要固执地把它扔掉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庄重、目光深遂,但我一时又琢磨不透其中的深意,就避开他的目光去找那只可以用做道具的老猫。却发现武媚娘这个狐媚子不知何时已钻到胡飞翔的怀里去了,我暗叹它竟和他混得如此之熟,可见胡飞翔来吃晚茶的次数之多了。胡飞翔起身告辞,临出门时说,你有没有搞错?人家过生日你发过来一首《风流寡妇圆舞曲》!我被惊得目瞪口呆,疯了样儿奔向电脑……

不久,老咪出国了,只剩下我和武媚娘住在空荡荡的公寓里。除了胡飞翔的订单,我又接了几宗大活,每天忙得不亦乐乎。胡飞翔已好久没吃上我做的晚茶了,倒是要常常提醒我按时吃饭,有几次幸亏他带了吃食来看我我才不至挨饿。有一天我做到很晚,一抬头就看见那张英俊得令人心慌的脸……还有,还有令人心慌的眼神……他说出去吃晚茶好吗?我知道有一家茶楼的“相思酥”做得很地道,早就想请你吃了。他又说,这可不是别人剩下的晚茶,是专门留给擅于品味的人的,你去不去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又去找武媚娘,却见它已用小爪子轻轻地挠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