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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在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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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 声 肖珍一直都没听过那首叫做《烟在水上》的歌。其实,她也说不上那首歌是不是好听,只是偶尔看到歌的名字,觉得意境飘渺,肌肤生凉。于是,肖珍逢人便问:“你知道《烟在水上》这首歌吗?” 肖珍是个看起来有点笨拙的女孩,是那种可爱的稚拙,总是一副迷迷茫茫的样子。这也许和肖珍喜欢睡懒觉有关。早晨,肖珍常常迷迷糊糊地登上公共汽车,一路迷迷糊糊地坐下去,有好几次,肖珍坐过了站,只得重新打的去公司。这样的时候,肖珍就拍着自己的脸骂自己:在公共汽车上也睡得着?简直是头猪。有一次肖珍险些睡过了站时这样骂了自己一句,身后一个男孩子竟呵呵地笑出了声。肖珍一对杏眼瞪过去,男孩忙收了笑容,脸有点红地说,以后,我等你坐同一班车,在这一站叫醒你吧。肖珍没说谢谢,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知道《烟在水上》这首歌吗?后来想起和陈小春的初遇,肖珍总是有点宿命的感觉:为什么要问起他这首歌呢?烟在水上,不就是一个虚无得不留痕迹的故事吗? 男孩叫陈小春,可是男孩不会唱歌,更不知道《烟在水上》。男孩无措地摇摇头说,以后,你放心地睡吧,我来叫醒你。男孩不食言,第二天就在汽车站老老实实地等肖珍。肖珍一边拉外套的拉链一边跑过来,陈小春笑笑地看她,像看一个丢东落西的小女孩。肖珍无知无觉地随着男孩上了车,坐在男孩身边就打起盹来,嘴里咕噜一句:别忘了叫醒我哦。 肖珍不知道,陈小春一路上都在注视着她,她婴儿般的睡态,让他心里生出疼惜和爱怜。车子到了肖珍公司那站,他不得不轻轻地触她的手臂,肖珍迷迷糊糊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还要睡,陈小春再不忍惊动她,只好陪着她一站一站地坐下去…… 司机一个急刹车,肖珍被惊醒了,她看了一眼车窗外,惊叫一声就冲向车门,一边跳下车一边恨恨地骂陈小春:我和你有什么仇啊,你这么害我?我要是被炒了,非拿掉你的狗头不可。陈小春红着脸,陪着笑说,我替你打车好了,看你睡得那么香,实在不忍心叫醒你嘛。说着,陈小春果然伸手拦了辆的士,不顾肖珍的阻拦,和她一起坐进了车子。到了肖珍工作的恒星大厦,她顾不得和陈小春道别,像一枚被抛出去的小石子,“嗖”地一下就冲进了电梯。陈小春无可奈何地笑笑,随之便下了车。 第二天陈小春依然在车站等肖珍。这一次他不敢再大意,在恒星那站轻轻地摇醒了肖珍。肖珍伸个懒腰说,好舒服啊。陈小春暗笑,他猜这个女孩子要么是个网虫,要么是个泡吧迷。肖珍自顾自地下车、进电梯,陈小春竟也跟了进来。肖珍瞥一眼陈小春,眼睛看着天说,大哥,这么老土啊?这样追人累不累啊?陈小春脸又一红,匆匆在二楼就跑出了电梯。肖珍得意地笑了,暗想,还是个小男孩嘛,追人一点没经验。 那天中午肖珍和同事小芬逛街回来,竟又在电梯里遇到了陈小春。肖珍瞪大了杏眼,不分青红皂白地说,喂,跟人总不能全天候吧?你是不是没事可做啊?陈小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到了二楼又匆匆地跑了出去。小芬愣愣地看着肖珍,肖珍半分得意半分恼怒地说,他早晨就跟踪我哎,到现在竟阴魂不散。小芬弯下腰,笑得要岔气。她说肖珍小姐你不会是没人追急的吧?人家陈小春也在恒星工作哎,他们公司就在二层嘛。这一次,轮到肖珍目瞪口呆了,她拍拍自己的脸,咕噜一句,简直笨得像猪嘛! 以后,在车站遇到陈小春,肖珍就有点讪讪的。陈小春倒不计前嫌,依然等她坐同一班公共汽车,看着她婴儿般地睡上一觉,然后轻轻地把她唤醒。有几次,肖珍竟然有一种依在陈小春肩头睡上一会儿的欲望,她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暗自脸红,合拢的眼皮不安地跳了好一会儿。 转眼冬天就到了,肖珍每天和陈小春乘同一班车上、下班,这成了她的一种习惯。有好几次,她醒来时,果然发现自己的头是靠在陈小春的肩膀上的。那样的时候,她宁愿假装尚未醒来,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淡淡的香水味,心里有一点迷醉……22岁的肖珍说不清,这,是不是爱呢?一个周末,老总要肖珍加班。肖珍心里竟涌起一抹浓浓的失落:不能和陈小春乘同一班车下班了啊。她强迫自己集中心念,做完了老总安排的工作,看看表,已经快十点了,要是跑得快的话,也许还赶得上末班车。肖珍是尽量不打的的,几十块钱,够她去南韩专卖柜台买一双好丝袜呢。肖珍冲出电梯的时候,末班车刚好进站,她一路摇着小皮包大呼小叫地奔过去,跑到车门前,竟一时收不住脚差点摔倒。幸亏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肖珍回头,就看见陈小春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你……一直在等我?肖珍感动得声音有点颤。陈小春却只淡淡地说,我说过,要和你坐同一班车上、下班的。那晚,也许是太累了,肖珍枕着陈小春的肩膀睡得很香。梦里,她感觉到陈小春把她裹进了他的大衣里面,而且,在吻她,很轻很轻的吻,掠过她的额际,柔柔地落在她的唇上……肖珍醉了,她不敢睁开眼睛,她以为那是个梦,会在她睁眼的瞬间,泡沫一样蒸发了…… 第二天早晨在车站遇到陈小春时,肖珍有点不好意思,她暗骂自己,怎么做了那么个没出息的梦呢?就算是个梦,也要他陈小春做梦娶她肖珍当媳妇啊,自己怎么能主动呢?可是看到陈小春心静如水的样子,她还是有一点失落…… 那年冬天接连下了好几场雪。一个周末,在晃晃荡荡的公共汽车上,陈小春拍拍肖珍的背说,明天去冰雪山庄玩怎么样?肖珍的心狂跳了几下,却装做不经意的样子说,有什么好玩啊?如果赶上下大雪,被困在山里可就不好玩了。陈小春却说,困在山里,就不回来了,和你在那儿过一辈子。肖珍回头看陈小春,却只看到个后脑勺,他在向后座的中年男人打听去冰雪山庄的旅行车的发车时间。肖珍使劲挖了挖耳朵,心想,难道自己除了爱做梦,还有幻听的毛病吗? 第二天早晨,肖珍破例没睡懒觉,事实上,她整夜都没怎么睡,想到可以有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和陈小春单独在一起,她怎么也睡不着。她甚至想,也许,也许陈小春会是故意安排这样一个机会,在那个美丽的地方对自己表白什么呢。她早早地赶到了车站。心想,每次都是陈小春在车站等她,这回,要让陈小春大吃一惊。可是,左等他不来,右等也不来,直到快发车了,又绝望又哀怨的肖珍才看到陈小春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也许是跑得太急,他脸色苍白,好像一夜间削瘦了许多。肖珍心里的怨气就被疼惜代替了。轻轻地在他背上击了一掌说,你也学会睡懒觉啦? 那个周日,是肖珍认识陈小春的日子里过得最难忘的一天。他们在雪地里玩了一整天,晚上,就守在壁炉旁聊天。陈小春告诉肖珍,他是个孤儿。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扔下他和姐姐跟着一个南方人走了。他的父亲和姐姐都有病,几年前已相继去世了。现在,他只有一个姑妈在澳洲……尽管陈小春的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是肖珍还是哭了,泪水打湿了陈小春的肩膀。肖珍伏在陈小春的肩上,抽抽咽咽地说,小春,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也不离开你……陈小春用力握了握肖珍的手,什么都没说…… 从冰雪山庄回来的路上,肖珍一直握着陈小春的手。经过那一夜的深谈,她敢肯定自己是爱陈小春的了,她才不管是谁主动谁被动呢。分手的时候,小春脱下身上的大衣,把肖珍紧紧地裹在里面说,看你,还像个不知冷热的小孩儿,穿这么少。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个卡通小熊的闹钟说,以后让它叫醒你,上班别迟到了。明天,我要出差,不能和你坐一班车上班了。肖珍撒娇地用头在陈小春肩上蹭着说,你怎么才告诉人家啊?那你可早点回来,不然,谁来叫醒我啊?陈小春深深地叹口气说,我何偿不想一辈子都在你身边叫醒你呢? 肖珍当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陈小春,不然,她怎么会轻易让他离开呢?从第二天早晨开始,她又一个人坐公共汽车上班了,可是,她不再在车上睡觉了。她像个听话的孩子,每天早晨闹钟一响就起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那只叫个不停的小熊说,陈小春,不要再叫啦,我听到啦!下班后,她不再去泡吧,也不敢上网,她怕陈小春会突然打来电话而她却不在家,或是她上网占线他打不进。可是,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却一直没有小春的电话。肖珍又是担心又是气恼。常常指着那只小熊恨恨地骂,陈小春,你真狠心…… 狠心的陈小春一直没有消息。肖珍想去二层他的公司里问问的,却在一天中午偶然在电梯里听小芬说,听说那个被你骂的陈小春去了澳洲哎,这回你想骂人家也骂不到啦。肖珍一愣,感觉电梯失衡般坠落下去……是啊,她怎么忘了?陈小春的姑妈是在澳洲的啊,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当然是要投奔她的啊。可是,可是,陈小春,你就没想想我吗?你就那么狠心地不道一声别就抛下我了吗?肖珍顾不得小芬在场,蹲在电梯里嘤嘤地哭了起来……后来,小芬帮肖珍分析说,肖珍你没有理由骂陈小春负心的,陈小春说过爱你吗?肖珍摇头。小芬又问,那么,陈小春吻过你吗?肖珍想起在末班车上那个似梦非梦的冬夜,只好又摇摇头。小芬就说,这就很清楚了:没有吻,没有爱;没有爱,当然没有吻。陈小春连吻都没吻过你,怎么能说他爱过你呢?又怎么能说他负了你呢?肖珍觉得小芬说得有道理,可是,她知道他和陈小春之间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而且,她相信,她心里有的,他心里也有的。可是,她又不得不面对陈小春不辞而别的现实,这让她伤透了心。 春天的时候,公司里又来了个年轻的副总,他叫何宁。何宁第一次见到肖珍时,眼里就闪出特别的光芒来,就像猛然擦着的火柴,这是后来小芬对肖珍说的。肖珍那时心里满满的都是陈小春,眼里就谁都容不下了。小芬说,肖傻傻小姐,他是副总哎,有车子的,你就不用挤公共汽车了。肖珍果然不用再挤公共汽车了,何宁每天都接送她上下班,像她的司机,小芬羡慕得直吸气,肖珍却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小芬拍打着肖珍的脸说,人家陈小春早就忘了你是谁了,说不定已经和洋妞结婚了,你还傻等什么啊?肖珍就流下泪来,她说,是啊,我还傻等什么啊?那晚,她接受了何宁的玫瑰,也接受了他的吻。那又重又粘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时,她忽然想起了冬夜的末班车,似梦非梦的那个轻轻的吻……她下意识地抬头,似乎看到远处的车站上立着一个削瘦的,熟悉的身影,她差一点叫出他的名字来…… 那天夜里,肖珍从衣柜里找出了陈小春留给她的那件大衣,她把身子紧紧地裹进大衣里面,似感觉到了他的体温……凌晨的时候,她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惊醒,是一个声音苍老的女人,她说,你是肖珍对不对?肖珍说是的。她说,我是陈小春的姑母。她说,陈小春昨天离开我们到仁慈的上帝那里去了,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个小纸箱子,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地址和电话,我想,这个箱子是他留给你的,我要不要寄给你?肖珍久久没有说话,她像在听一个遥远而古老的传说。她试着张嘴,却发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她问陈小春的姑妈,他,是怎么死的?那个苍老的声音平静依旧,她说你不知道吗?我们家族有一种奇怪的病史,这个家族中的很多人都死于盛年……肖珍想起冰雪山庄的夜晚,陈小春诉说他父亲和他姐姐的死时的平静,一如他的姑母…… 一个星期后,肖珍收到了陈小春的那只纸箱子。她的心情异常平静,一层一层地打开包装,就看到了两本厚厚的日记: …… …… 9月10日 终于可以接近她了,近到可以看到她睡得甜甜的样子,还听到了她甜甜的声音,她说:你知道《烟在水上》这首歌吗?…… 11月20日 ……在冬夜的末班车上,我禁不住吻了梦中的她,这,也许是我今生唯一一次的吻了…… 12月22日 我得离开珍了。我的时间不多了,姑妈希望我在圣诞节前赶到她的身边,她是虔诚的基督徙,这也许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可是,我就要离开珍了。我必须离开她,我宁愿她恨我,也不忍带走她的一丝爱…… 肖珍轻轻地合上了最后一页日记。她以为自己会哭,可脸上却没有泪水流过的痕迹。何宁不停地在楼下按喇叭催她,她款款地走下楼来,何宁下车来为她拉车门,她偏着头躲过了何宁的吻,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问他:你知道《烟在水上》这首歌吗?何宁懵懂地摇头。她坐进车子,叹口气说,为什么没有人知道这首歌呢?也许,这首歌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吧?就像一些根本没发生过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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