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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地 昙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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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时候,她迷上了泡吧。在幽暗的灯光里,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浓烈或清淡的酒。眯着醉眼,看吧台后面的他。他叫岩,是这里的调酒师。她喜欢看他一手持大号的海波杯,一手轻轻转动调酒棒的样子,她喝他调的酒,一杯接一杯。直到有一天,下着雨,很晚了,已是午夜,他说:回去吧,我送你。她不肯,乜斜着醉眼说:我还要喝,要喝你调的酒……他还是把她带了出来,微微的雨落下来,忽然使她伤感起来,准确地说,是委屈,说不清为什么委屈,就伏在他肩头哭。他抚着她的背,什么也不说,她就哭得更凶了。他叹一口气,附在她耳边说,傻丫头,别把钱都丢在酒吧里了,以后,我专门给你调酒。然后,他的吻,比雨点还轻的吻落下来,她醉得分不清是梦是真……从午夜到凌晨,她和他做爱,他们像前生彼此欠了这一场缘,无休止地做爱。然后,太阳的光芒隐约地透进来,他们精疲力竭,好像一辈子的债都偿完了。她的初夜,竟从容而放肆,一切,似乎是命定的。 一辈子的债都偿完了。后来,她无数次这样对自己说。就在那个早晨,他离开她后,被一辆汽车撞得飞了起来,然后,被狠狠地抛在路面上,血,四处飞扬。她呆呆地坐在距他不远的路边,不会哭,也不说一句话,直到他的身体被抬进一辆救护车。在夜晚,那么鲜活的,不可抵御的身体,永远静止成一些碎片样儿的回忆了。 她依然每晚去那家酒吧,她哭喊着:“我要岩为我调酒。”酒吧里的人,先是为她叹息,后来,便对她的泪熟视无睹。这时,他出现了。他说,我叫健,我代替不了岩,可是,我不想让你这样悲伤下去。他陪着她喝酒,直到午夜,他送她回家,在出租车上,她伏在他的肩上,不停地叫岩的名字,他不说话,只是轻柔地抚着她的背,她像个孩子似的偎进他的怀里。那夜,她和他在一起,她说,岩,你真狠心,你知道我多想你吗?他仍然不说话,一点一点,吞噬了她的呢喃…… 做爱的时候,她一直叫他岩,不做爱的时候,她也常常叫错。他最后一次纠正她说:“我是健。”她不回避他凌利的目光,说:“我爱岩。”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她记不清自己身边有过多少男人,可是,他只记住了一个男人的名字:岩。高兴的时候,她甚至把所有的男女朋友都找来,随意地与身边的男人打情骂俏,拖着粘粘的鼻音问:你想我了吗?他们笑着看她,看她一杯一杯喝各种颜色的酒。他们知道,和这个女人,没有结局的。 子麾是她的新同事。她知道,他的耳朵里装满了她的流星般的恋爱故事。可是,子麾看她时,眼睛里分明是让人心动的怜惜。他帮她做事情,她没想到的他却想到了;他送她回家,只送到楼下,见她房间里的灯亮起来,就挥一挥手离开了;他想着她的冷暖,在雨天,特意为她多带一件外套……她的心,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像冰层下悄悄融化的小溪,有了些不安的喧哗。可是她还是常常想起岩,想起他凌空飞起来的身体…… 有一天晚上,她又去喝酒。就那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她知道,这一次,是因为子麾。夜很深了,子麾找到了她。子麾真的是她很喜欢的男人,可是她却实在是没有办法向他吐露真情,所以她不要命地往死里喝……她终于醉了,子麾送她回家。路上,她不停地哭,她一边哭一边告诉子麾,其实她一直在暗恋他,她说,这是真的。她说,你的领带总是打得微微向左侧倾斜,你只喜欢喝绿茶,你去年写过一篇文章,关于一艘即将沉没的船……这些,我都记得……子麾认真地看着她,然后把她揽进怀里,子麾说,我信你。 天亮的时候,她就在子麾的怀里。子麾搂紧她,问道:还记得昨晚对我说的话吗?她忽然就迷茫起来。她矢口否认:说什么?我说了什么,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子麾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得没有一点痕迹。然后,她蹲在地上,抱紧了膝盖,想哭,却没有一滴泪。她忽然明白,她是那么恐惧两个人面对面的真实生活。在骨子里,她已经不能够跟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无论这是一个好男人,还是坏男人。她惧怕得到,一如她惧怕失去。她已习惯接受甚至开始欣赏这种昙花般的,短暂而残酷的美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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