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是一张素面朝天的脸

雁声

唐晓荷算不上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但绝对是个可爱的女孩。弯弯的眉弯弯的眼，笑起来嘴角像弯弯的上弦月。唐晓荷穿一条白色棉布长裙，白色中式棉布半袖衫，两条及肩的辫子在风中摆柳般荡来荡去，走过夏日校园时真真如一枝白莲浮过清清水面。唐晓荷每次穿过网球场、穿过林荫道回到寝室时，上铺的四儿都要提醒她：抖一抖你的裙子吧，看看粘回来多少男生的眼神呀。如果让你的王诚见到了，还不得如饮千年陈醋？晓荷就把柳叶形的眼睛瞪成杨树叶形，说，他？他知道吃醋就好了，不解风情。

王诚和唐晓荷青梅竹马。读小学、读初中时他们都同班，高中时晓荷进了重点学校，王诚却只上了一所普通高中。高考前夕，王诚想方设法打探到了晓荷报考的大学，怎奈她学文，他学理，为了投奔晓荷，他放弃了南方的一所本科大学，来到和晓荷的学校在同一座城市的工业大学读专科。晓荷是那种浪漫、雅致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女孩。在这样的女孩眼里，爱情是浮在蜜汁上的花瓣，偶尔还要有眼泪、微微的伤心做佐料。王诚却是个典型的理科生，为了给晓荷写她非常看重的情书，他常常熬红了眼睛也不得要领。于是，晓荷常常抱怨说，和王诚没有共同语言。王诚就更加卖力地培养和晓荷之间的“共同语言”，比如他喜欢足球，没事就大讲什么阵形、前锋、后位、边路、中场、角球……他讲得眉飞色舞，却没注意晓荷的眼睛已越过他看向天空了；他又说起马拉多纳、罗伯特·巴乔什么的，晓荷就说，马拉多纳？是外国的一种交通工具吗？那么罗伯特什么桥该是意大利的名建筑吧？王诚搔搔脑袋，不知道怎样讨晓荷的喜欢。晓荷觉得没有诗一样的语言做陪衬的爱情简直不是爱情。就说求爱的表达吧，在她的想象中男孩应当对自己喜欢的女孩说，“下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我想做那个为你暖手的人”；“我不勉强你像我爱你那样爱我，只想每天能看到你，能听一听你的声音”……诸如此类，哪一句不是对女孩的骄傲有着不可抗拒的杀伤力？可是王诚从家乡追她到这座遥远的城市，只是搓着大手面红耳赤地说了一句：我想一辈子照顾你、护着你……对你好……晓荷知道王诚说的是真心话，而且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可是这番表白听起来像出自一位老同志之口，让晓荷想象中那种满面羞色、心如撞兔的感觉落了空。为了这个“浪漫问题”，晓荷常常和王诚怄气，一直到王诚毕业去南方之前还别别扭扭的。

王诚离开晓荷之前帮她整理了书架、晾了被子，甚至把晓荷的几双皮鞋也倒腾出来上了油，最后又把她们寝室的门锁换成最新安全型的。四儿和其它几个室友羡慕得纷纷要横刀夺爱，晓荷心里也暖乎乎的，于是偷偷背着王诚买了一把连心玉锁，打算在火车站分别时亲手戴在王诚的脖子上，并在心里猜想着王诚会送给她一件什么样的信物呢？可是这一次王诚又让晓荷失望了，他临行给晓荷买了一大堆营养品，可一直到火车即将开动的那一刻，那把凉凉的玉锁和晓荷凉凉的眼泪一块儿落在他的胸前，他也没拿出什么信物来，以至于送走他后晓荷又悲又气，牙齿都要咬碎了。

半年后，晓荷也开始实习了，她在一家公司的销售部做经理助理，说是助理，人家可不放心把要紧事交给一个实习生，所以她平时只做些复印呀、整理邮件呀之类的工作。她写信给王诚发泄心中的不满，王诚却劝她做个有心人，说什么从底层做起是一种福份。王诚现在已是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了，他的诚实和吃苦精神使他仅工作半年多就得到了重用。了解王诚的人都很赏识他的才干和为人，可是在晓荷这里他却总过不了关。晓荷按王诚说的处处留心，多学多问，两个月下来觉得自己无论是在业务方面还是在处世方面都长进了许多。不久，公司里派了一个新经理来，晓荷的聪明能干引起了他的注意，有几次重要的决定他都征求了晓荷的议见，晓荷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助理了。

转眼又是初夏了，晓荷的生日也就到了，晓荷出生的时候正是荷花欲开未开的时节，父母就给她取了这个好听的名字。生日那天晓荷却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又是因为王诚。这可是数码时代了呀，随便到一个网站点击一下或是打个电话，就会有人替远方的他为心爱的人送一束鲜花，可是他就是不肯这么做，其实是不会做。晓荷一边在心里骂王诚一边早早回了住处，她想那家伙晚上总会想着打个电话吧？可是一直到晚上10点了，电话都一声不吭。晓荷又想哭又想发脾气，正无所适从之际电话响了，晓荷扑过去，却听到了经理的声音：“晓荷，生日快乐。我就在你的楼下，下来吧，出去庆贺一下。”晓荷先是吃惊，后来就对着床头柜上王诚的照片愤愤地说，王诚你不理我还有人理我呢。然后就关了传呼、关了手机，下楼。

经理的手上竟然捧着好几枝雪白的荷花，晓荷惊呼一声，好美的花儿。经理却一边把花儿轻轻放在晓荷手上一边缓声念道：争如我解语花？晓荷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暗自佩服经理通晓用典，知道唐明皇陪杨贵妃赏千叶莲花的典故。晓荷不解地问，经理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经理像小男孩似地摇摇头说，这可是秘密。晓荷不再说什么，心中又一阵悲切，暗叹道，王诚呀王诚，一个不相干的人都知道我的生日，你却……有点想不下去了，想流泪的样子。经理见晓荷不高兴，就逗她开心，正儿巴经地说，晓荷呀，我得向你请教个问题，前几天看到一个名词“孟德思鸠”，是什么意思呀。晓荷想也没想就说，是个哲学家的名字。经理“哦”了一声，恍然道，我还以为是曹操想鸟呢。晓荷被这意外的幽默逗得止不住地笑，笑了一路，就和经理到一家娱乐场所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夜。

第二天晓荷听电话录音，知道王诚因为陪一个重要的客户半夜才回家，他给晓荷打了半宿的电话，对她担心得不得了。晓荷的气消了一半，请注意，仅仅是一半，就给王诚回了个电话，失望地说，王诚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你只知道赚钱。王诚说实在是脱不开身嘛，我也是为了打下些基础，你毕业时到这里来就不用受创业之苦了。晓荷又暗自摇头，想，事业成功的人还没说没时间浪漫呢，你王诚有什么资格呀。放下电话忽然一愣，自已暗指的那个事业又成功又懂得浪漫的人，不就是经理吗？经理真是个有情调的男人。

后来经理就常常约晓荷了，和他在一起总是很开心，晓荷也就乐得赴约。经理让晓荷感受到了她梦想的那种浪漫。比如在雨天坐在一个幽雅的地方听音乐，又比如正忙得焦头烂额之际会收到经理发到手机上的短信息：帮你取了咖啡，喝一口再做事情。一抬头，就会看到一杯冰咖啡正放在桌上，再望一眼玻璃隔断那面的他，正对着她浅浅地笑。再后来，经理明显地是在追晓荷了，鲜花加上那么有情调的方式，都是晓荷喜欢的，晓荷就有些招架不住了。王诚再打电话来婆婆妈妈地叮嘱她些琐事，她就很不耐烦。终于，晓荷决定了断她和王诚之间的事，她给他发了个E-mail，说他们之间没有爱的感觉。她之所以发E-mail是因为她实在没勇气亲口说出或亲笔写出这句话。那么多年了……她哭了……

晓荷以为经理不久就会向她求婚的，可是他没有。有一天经理说带着秘书珠珠出差去，却有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跑到公司大闹，她说她是经理的太太，经理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一定是和珠珠那个坏女人在一起……晓荷被眼前的事实搞糊涂了，一双困惑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资深的老刘就笑咪咪地说，小孩子别管这些，你不了解情况，公司的人和事可复杂呢。

那天晚上唐晓荷第一次独自去喝了酒，而且有点醉意迷茫。她跌跌撞撞地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就看见王诚正站在楼下等她。她扑到他怀里就挟风带雨地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还埋怨王诚，你怎么不早点来，怎么不早点来？王诚早已习惯了晓荷的不讲道理，可是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一边说和他分手一边又盼他来。后来晓荷安静下来后就偎在王诚怀里悠悠地说，王诚，你不浪漫我也喜欢你，因为我知道这世上你对我是最真心的。王诚说，可是你的邮件可把我吓坏了，我以为这一次会失去你了。晓荷说，其实，朴朴实实的爱情挺好的，让人心里踏实。王诚忙说，是呵是呵，就像……就像……像你不化妆的脸，素面朝天，嗯，素面朝天的爱情。晓荷笑了，这一回，王诚的比喻还蛮有文彩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