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穿你的鞋子吗?

 
 

雁声

贵妃是被一个叫荔枝的湖南女孩给拉进这个叫“色色影影”的网站的。荔枝在QQ里对贵妃说:“我和一个北京男孩打起来了,你来帮我哦。”贵妃就披挂上阵,仍用“贵妃”的网名注册进入休闲吧,和荔枝一起与那个叫小乙的北京男孩唇枪舌剑起来。此后,只要小乙在休闲吧里出现,荔枝就对贵妃说:“并肩子上啊。”贵妃暗笑荔枝,像个女强盗。休闲吧里的人都知道荔枝和贵妃是生死搭档,谁也不敢轻易招惹她们的。有时候,荔枝和贵妃也会“自相残杀”。荔枝说:“如果你不是一天吃掉三百颗‘我’,你就不会那么胖了啊。”贵妃就恼得三天不理荔枝。贵妃是个丰满的女孩子。丰满,又白皙,读大学时,同班的男生偷偷叫她“杨贵妃”,她索性就把“贵妃”做了自己的网名。荔枝说:“我在网上从不和女人聊天的,你是唯一的例外。”贵妃说:“除了你,我没兴趣和任何人聊。”这倒是真的。贵妃安静、含蓄,不喜欢网上的嘈杂、混乱,如果不是有荔枝,她真不知上网干些什么。贵妃和荔枝,无话不谈,包括贵妃心中最柔软、最隐秘的一角——关于阿记。贵妃说:“他是我今生的毒药,爱上他,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荔枝说:“对付男人不能用爱的,要‘勾引’,越真的爱越笨拙,男人不懂的。”贵妃承认荔枝的话有道理,可是贵妃偏偏就笨拙地一爱就是十年,从她十八岁时开始。

小乙不在线的时候,贵妃就和荔枝聊阿记。荔枝看过贵妃从网上发过来的阿记的照片,很高大的一个男人,样子成熟而温暖,有点像韩剧里的张东建。贵妃说:“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十八岁那年,他二十七岁,来我家找哥哥,拍了一下我的头,我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那时他刚刚娶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做妻子;二十岁时,我上了大学,有好多男孩子追我,可是我谁也不爱,暑假回来时,就去找他,把自己给了他;现在我二十八岁了,一直在等他,等他离婚,等他娶我……”荔枝说:“贵妃你遇到麻烦了,我敢断定,你什么也等不到。”贵妃在荔枝QQ里的小头像就暗淡下去,像一个小气泡被淹没在大海里。

春天来时,小乙为首的几个北京的摄影发烧友开始张罗出去拍片的事。他们说要去京城不远的坝上草原。小乙每天都给荔枝打一通电话,要荔枝去北京。那时候,荔枝已经不用贵妃帮她收拾小乙了,休闲吧里的人都看出来了,荔枝和小乙渐渐打出了感情,荔枝一天不来,小乙就急得逢人便问:“看没看到荔枝?”荔枝就对贵妃说:“你也去北京吧,我也想见你。散散心,说不定就把阿记淡忘了。”贵妃就去了北京。荔枝和小乙站在站台上接她,手拉着手,俨然小两口儿了。荔枝和照片上没什么差别,瘦高的漂亮女孩子,眼睛媚媚地向上挑着,是面相书里说的“桃花眼”,眉目顾盼间霞飞波转,十个小乙也抵挡不住的。

坝上真是美。似乎大自然的所有色彩都被它拿来挥霍了。大块的绿、大块的黄、大块的红……第一次,贵妃忘掉了阿记,陶醉在自然的美景里。待大队人马解散后,小乙为了多留荔枝几日,偏要开着他那辆富康陪荔枝和贵妃游北京。先是去颐和园,坐游船的时候,荔枝竟然把一只鞋子掉进了湖里,下得船来,只好让小乙背着。眼见着小乙气喘如牛了,荔枝坐在一处台阶上说:“贵妃,我可以穿你的鞋子吗?”贵妃说:“怎么穿呀?我只有一双鞋子呀。”荔枝说:“有办法的,你的鞋子是平底的,你穿前面,我穿后面,我们都踮着脚,一起喊‘一、二、一、二……’齐步走,又好玩又可以走路啦。”贵妃就照荔枝说的办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笑得几乎歪倒,贵妃边笑边骂荔枝总是出人意料。

从北京回来后,阿记和贵妃更加疏远了,阿记若即若离的态度让贵妃无从把握。贵妃就仍丝丝绕绕地缠着阿记,寻找各种借口给阿记打电话、约阿记见面。阿记温和而从容,只是和贵妃隔了层薄而坚硬的膜,别人看不到,贵妃却触得到。

这样花非花、雾非雾地又是一年。情人节前夕,荔枝忽然打电话给贵妃,说她和小乙完了,要到贵妃这里来散心。贵妃在电话里骂他们是“今日兰花明日牡丹”,没个正形。荔枝说:“我从十五岁起,就没过过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所以,我一个人万万是在这个城市里呆不下去的,我要去找你,把这个情人节躲过去再说。”贵妃就约上阿记到车站接荔枝,贵妃在电话里对阿记说:“我不想让荔枝看到,我的情人节也没有情人。”

荔枝一见到阿记,吊吊的眼梢立即溢满了风情……

情人节那天,阿记给贵妃打电话:“贵妃啊,我已在江海城订了包房,并约了燕鸣和苏西他们一起过情人节。”贵妃一愣,以往的情人节都只有他们两个人过的。想到怎么着也得和荔枝一起过,多些人倒也热闹,不过,想来阿记是有潜台词的,他们的两人世界,也许就此便结束了吧?贵妃心中黯然,荔枝点点滴滴看在眼里,别过脸去看窗外的风景了。

晚上贵妃早早就收拾好了,一边看表一边催着荔枝说:“要迟到了。”荔枝却不紧不慢地把两条眉毛描了又画、画了又描。贵妃说:“今晚朋友多,不要让大家久等吧小姐,你当人家都像小乙一样宠着你呢?”荔枝说:“人家阮玲玉,画一次眉要两个钟头,我不过才画了二十分钟嘛。女孩子,矜持是很要紧的,你太主动,所以你拿捏不住阿记。大多数男人,分不清真情与矫情的,用情太专的女人,就像忠臣遇上昏庸的皇帝,是不被男人待见的。所以,何必太拿他们当回子事儿呢?”贵妃语塞,想不出什么话反驳荔枝,又似有所悟。

贵妃和荔枝到达江海城时,包房里已齐齐地来了一屋子人。荔枝顾盼生辉,说:“我来迟了,自罚酒一杯。”说罢一饮而进。阿记将荔枝的酒斟满,荔枝乜斜着一双桃花眼看他,似对大家又似对阿记道:“我不来,你不们不会少一分快乐;我来了,却是要让你们多一分快乐的。”而后又一饮而进,桌上的气氛就高扬起来,贵妃偷窥阿记,见他眼睛里生出别样的光亮,就像,就像她二十岁那年,把娇嫩的身子投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贵妃闭上了眼睛……

酒喝得差不多了,就有人提议去歌厅唱歌。贵妃喜静,本不想去的,但看着阿记与荔枝眉来眼去的样子,心里终是不安,寂寂地跟在一群人后面上了出租车。那晚的情歌对唱几都让阿记和荔枝包了。阿记也是给贵妃面子的,几次问她要不要唱,贵妃的嗓子太低,除了无人时自己哼唱无字的歌,从不在众人面前唱歌的。阿记就名正言顺地和荔枝一唱一和了,唱至动情处难免四目相对,情意交缠,贵妃几次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荔枝离开,贵妃都对她冷冷的。她无法容忍荔枝来分享阿记最后的一点爱情余温。阿记和她一起去送荔枝,他们当着她的面交换了电话和email,荔枝登上火车前的最后一秒钟竟视贵妃如空气,眯起桃花眼,翘起红嘟嘟的小嘴儿,在阿记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下。阿记的眼里又喷出异样的光亮来,贵妃跺脚跑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里,却不见阿记追上来。

贵妃觉得自己像个没有猎枪的猎手,眼看着阿记渐渐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却不知如何挽回。有几次,她鼓起勇气打电话约阿记,阿记要么占线,要么就说没时间,而后匆匆挂掉,贵妃的心里空落落的。十年了,她习惯了有阿记在她身边,习惯了每天听他的电话,习惯了每周一次或两次和他偷偷地幽会……有一次,欢爱之余,她紧紧搂住阿记的腰说:“我要和你生一个孩子,生一个像你一样的男孩子。不要你负责的,我一个人把他养大,你不要我了那一天,看到他,我也有个安慰……”阿记动容,说:“别说傻话,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可是现在,他真的不要她了,他的疏远缓慢而不露痕迹,待她发觉,一切已成定局,看来荔枝说的是对的:“你什么也等不到的。”

再后来,阿记就真的不见了。贵妃隐隐地觉得,阿记的失踪和荔枝有关。她分别打他们两个的手机,却都是关机。

大约是一个月后的一个早晨,贵妃还没起床,一双睡眼里都是落寞和凄惶。防盗门被重重地敲打着,空空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晃如闷雷,一记记把贵妃从半梦半醒间击醒。贵妃趿着皮托儿去开门,竟是荔枝。荔枝更黑更瘦了,只有那对桃花眼,射出更妩媚更灼人的光芒。贵妃冷然道:“你来做什么?”荔枝说:“我来告诉你,我和阿记去西藏了。”贵妃是有思想准备的,却还是被震惊、心痛把身子撞得晃了晃。曾几何时,阿记许诺要到西藏去度蜜月,却一年年拖延下来,直至拖成个让贵妃空然念叨的梦。荔枝扶住贵妃说:“不好意思,我又一次和你共穿同一双鞋子了。”贵妃凄然一笑说:“只是这次你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穿走了,也忘了喊‘一二一’的口令。”言罢对荔枝又是一笑,狠狠把门关上,独自将瘦弱的背抵在门上,咬着嘴唇流泪。

这一次,贵妃是被阿记伤透了,她贵妃十年痴情抵不过荔枝随意抛投的几汪媚眼,可见她真是站错了站台等错了车,好在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只是再不想在这座城市里呆下去了,每个角落都让她想起和阿记一起时的情形,往事不堪回首。于是,贵妃给远在日本的姑妈打去电话,说愿意去日本发展,陪她渡过晚年。

贵妃从北京登机赴日本,便想起当初与网友们同去坝上的情形,于是乘等机的间隙约了几个北京网友一起喝咖啡,自然约了小乙。小乙在电话那一边说:“我带一位故交去,可好?”贵妃说:“当然好,人多热闹。”贵妃坐在咖啡厅里等,不时向门口张望,十分钟后陆续有朋友到来,熟悉的笑容和问候让贵妃倍感亲切;二十分钟后,小乙到来,身后跟着荔枝,熟悉的桃花眼让贵妃一阵无措。荔枝见了贵妃立即抛开小乙,与贵妃毫无介蒂地亲热起来。贵妃遂想起她们两个网上的“并肩子”初见时,荔枝也是这般与她形影不离,并对她说“管他臭男人呢,只有女人间的感情才最长久,我才不会为了臭男人失去你呢。”可是,恰恰是她荔枝,为了阿记那个臭男人,把她贵妃伤了个透心凉。贵妃不理荔枝,荔枝却不以为意,直至贵妃登机时间到,众人送贵妃到安检入口,荔枝才扯一下贵妃衣角,避开众人,狡黠地一笑说:“嘿,还生我气呀?看,我给你买了双正宗的北京绣花鞋,算是前两次抢穿你鞋子的补尝喽。”贵妃不语,却已气得脸色发青。荔枝笑得直不起腰,说:“阿记那臭男人,不念你十年痴心,让我几个媚眼就勾得乱了方寸,可见你遇人不淑,我为你当了试金石,帮你彻底解脱。你不谢我,反冷落我。我呢,那阵子和小乙闹矛盾,借阿记那厮的几个臭钱去西藏耍耍,也算散心了。只是,你可不许和小乙提起哟。”说罢搂住贵妃的肩,贴在她耳边说:“记住喽,我才不会为了臭男人失去你呢。”贵妃泪花盈目,举手就在荔枝背上击了一掌,荔枝的桃花眼里也眼泪汪汪了。

一年后,贵妃打电话给荔枝说,姑妈介绍给她的那个台湾男人对她特别好,她要嫁了,希望荔枝能去日本参加她的婚礼。荔枝在电话那端哇哇大叫着说:“哪里走得开啊?双胞胎小鬼们和小乙一样顽皮……哎呀,又尿湿了!小乙,小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