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说出口

                                  雁声

       大三那年的暑假，我和小豆一同被安排在家乡所在城市的某区政府办公室实习。负责带我们的“师傅”是秘书小苏，别人叫他小苏，我和小豆总是甜甜地叫他苏老师。苏老师只比我们大四、五岁的样子，开始时他不好意思地纠正了我们几次，见我和小豆执意要叫下去，便听其自然了。

我和小豆不习惯机关的沉闷生活，中午便躲在微机室里看影碟，小苏看见了，笑着说，单位不比学校，要学会适应哦。我不好意思地退出去，小豆却缠着他传授点社会经验，以便将来走上社会少吃苦头。小苏说，千万别学得太世故了，太成熟了不好，吃点苦头有意思。象你们俩的纯真，我想有都没有了。小豆就显出更加纯真的样子说，那你陪我们“纯真”一把好不好？我们每天的生活都这么枯燥，人都快闷出病来了，今天晚上一块去玩吧，行不行？小豆眼里亮晶晶的期冀星星似地闪烁着，让人不忍拒绝。小苏竟轻轻地在小豆的头上弹了个“脑嘣”，说，就哄你们玩一次吧。听到小苏说陪我们去玩，我心里象吹进了一阵又暖又柔的风，里面那些含羞带笑的花全被吹开了。可是看到他亲溺地弹小豆的“脑嘣”，又感觉酸溜溜的，心想那个被弹的人是我就好了。下班后我和小豆假装有事情没做完故意落在了后面，小苏站在主任后面冲我俩眨眨眼，我俩就会意地去楼下等他了。

       傍晚的风轻柔得象婴儿的手，拂过我们的面颊和年轻的心。小苏说，说是陪你们玩，其实也是让你俩帮我找找感觉，整天忙着工作和应酬，心都麻木了，你们俩一来，我就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了。说吧，今天想吃什么、玩什么？我请客。我和小豆一声欢呼，小苏就开心地笑起来，我想他是笑我俩的幼稚样儿。小豆说，我想吃土耳其烤肉，还想去迪吧。好好好，小苏连连应诺，象在哄爱吵闹的小孩儿。见我没吱声，又用臂肘碰碰我说，你有什么要求？快说，这是女巫的魔法，每人可以许一个愿，过期就作废。我想到他刚才说也想找找学生时代的感觉，就说，你喜不喜欢骑单车去看电影？他的眼睛一亮，说，这可是我学生时代的保留节目了，晚上回学校晚了，就把单车先扔进围墙，然后自己再跳进去，为此我摔坏过两辆单车，扭伤过三次脚。我说那咱们就骑单车去看电影吧。小苏说，那就先去吃烤肉，然后去看电影。小豆说我可不会骑单车，你带我吧。我吃了一惊，刚想说小豆你会骑的呀，又连忙咽了回去，我暗叹小豆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心里又禁不住酸酸的。

那天我们到一家专门上演怀旧片子的电影院去看了一场奥黛丽·赫本的经典片《罗马假日》，回来的路上小豆坐在他的车后坐上大发感慨，然后她学着赫本的口气说，“我到过世界上许多城市，可是我最喜欢的是——罗马”。小苏说，那么你们两位最喜欢的是哪个城市呢？小豆抢着说是南京，并解释说南京是个有龙脉的地方，有六朝烟水气，又有现代气息。小苏表示赞同，他大学是在南京读的，对那个城市很有感情。我不禁又叹小豆聪明，我怎么就忘了小苏说过他喜欢南京呢。一路上小豆胆怯地搂着他的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苏见我没机会插话，怕冷落了我，就有意问我，你呢，是喜欢罗马还是喜欢南京？我不想鹦鹉学舌，无论是小豆还是奥黛丽·赫本。我说我喜欢生活在有爱情的地方，我的爱人在哪，哪就是最好的。小苏沉默了片刻，说，还真是这样的呵。口气里竟有一丝叹息。小豆忙说，我也是我也是，我就喜欢我们这座城市。我知道我的心要受苦了，什么话都说不出了。我就是这么一种不争气的脾气，越是珍视的情感在心里埋藏得越深，根本没有勇气说出来。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和小豆就叫小苏“苏哥”了，这使他很开心。实习期满时，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很深了。返校那天他一直把我俩送上火车，并且送给每人一只精美的礼品盒，他一再嘱咐我俩要一心读书，又说，不许变坏呵，由其别丢失了你们的纯真。小豆把眼睛都哭红了，她要他保证每星期都给他写信。我却笨拙得不知说什么好，当他握住我的手象哥哥一样要我常写给他，但不准影响学习时，我除了点头什么都忘了跟他说。火车开动后，小豆急不可待地打开了她的那一个，里面是两个坐在树下下棋的小瓷人儿。午休时小豆总是缠着他下围棋，这两个小瓷人一定是代表他们俩了。小豆吵着要看我的礼物，我跟本没有勇气打开，我想那一定只是一件普通的小礼物罢了，我担心自己会因为失望而在小豆面前哭出来，我可不想这样。

回到学校后，我悄悄躲在帐子里打开了那只礼品盒，里面竟是两个俯耳说悄悄话的小瓷人儿，我的心狂跳了起来，不知道苏是不是在暗示我和他……不久我和小豆分别收到了他的信，我隐隐地觉察出他对我有着更深的期待，他说也许你最喜欢的城市就是你的故乡呢，将来别忘了回来呀。我甚至忘乎所以地想，等我毕业了，他一定会明明白白向我表白的。可是后来他的信越来越少了，语气也不象先前那么亲密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小豆的脸上却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幸福，有一天晚上她钻进我的被窝说，她和小苏相爱了。我说了一些很违心的话，眼泪却已经流出来了，好在已熄了灯，小豆看不到我的泪。

毕业前，我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过希望我回到家乡去，是不是已经忘了呢？电话那端他依然亲切得象哥哥。他说什么时候去上海呀？我说为什么去上海呀？他说小丫头还跟我保密呀，我早就知道了。小豆早就告诉我了，你的男朋友是上海人，所以你最喜欢的城市是上海，对不对？我就不说话了，就想毕业后随便去什么地方好了，或者就去上海。

那年秋天小豆和苏结婚了，我熬了几个晚上，打了个嵌着“福”字的中国结给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猜出是那个没有说出爱他的人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