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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却步于卑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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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经历已经很久远了,远得已记不清开始和结束的时间。她和他在同一个学校里读书,同一个班级。她不喜欢橡皮筋、布娃娃那一套女孩子的把戏,却常常跟随着他玩泥巴、或者跑过那座窄窄的小桥,再穿过一片绿色的树林……十几年后,她仍然记得自己跟在他身后跑着的样子:短发向后散开,像一把左摇右摇的不伞。 那时,她是个很健康很漂亮的女孩。 后来她病了。这场病使她再也不能晃着小伞一样的短发跟在他身后跑了。她不能跑也不能跳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她不懂得爱,却懂得了忧伤。16岁、17岁、18岁……她在忧伤里长大、长大。自然,忧伤里偶尔也会有些带颜色的梦,却不那么绚烂,淡淡的,像偶尔从树上飘下的花瓣。梦里只有她自己,有修长而美丽的双腿,有长长的发。但是却没有他的影子,更没有别的白马王子。是依然不懂得爱?还是残疾的现实击碎了爱的梦? 她开始远离他,书本代替了所有的伙伴。没有人对她说起理想和未来的事,没有人期望她将来能够 成为有用的人。只有他,送给了她一块光滑的、带斑点的石头。石头上有他刻得很深的字:祝你成功。他想不出更新厅的字眼儿了。可是这已经足够了。那么深的、刻在石头上的字,要花费他多少心血? 可是那一年的高考她没能成功。除了他,没人替她惋惜。他们以为对刀而言无所谓命运的转机,一切都已在她遭受残疾的那一刻被注定。他也同样败得很惨,可是他顾不上细看成绩单就跑来看她。他说其实没什么,我们不一定要上大学的,我们可以……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就红了脸。她那时郁闷得要炸开了,即便函很小的触动,即便那触动是善意的……她几乎对他吼起来:是啊是啊,你可以不考大学,你什么事都能做,可是我能做什么?哪个单位肯要一个瘸子?吼过后她就大哭起来,他就更加不知所措。后来,她慢慢地平静下来,就看见他留下的字条:再复习一年吧。你会成功的,只不过迟了一年……她跑到阳台上去,已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背影。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夏日的午后,外面有很绿的树,很蓝的天。 她就如他所说的,到外市一所寄宿学校去补习。她没有告诉他,更没有告诉其它的人,她背负着沉重的铁十字架。只有考上大学,只有成功的那一刻……她想起了那块石头,那块带斑点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头。 可是他还是找到了她。那时已是冬天,他一定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这儿,背上还背着一把大吉它。他不停地跺着脚,一边向手心里呵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跟她说话。他说一块儿走走吧。她却一动不动,她不想让别人看见一瘸一拐的她和一个挺英俊的男孩走在一起。于是他就宽容地笑笑,把那把蓝瓦瓦的吉它移到胸前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给你唱首歌。他就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她忽然记起自己的生日就是在冬天,就是这个日子。她被他感动了,可她不愿让这样的感动蔓延,因为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副铁十字架的分量:残疾、落榜、自卑、失败…… 他的歌唱完了,她只是随意地笑笑,说:学记得我们小时候读过的那篇童话吗?一只燕子,随着燕群飞往南方过冬。当他飞过一座城市的上空时,发现教堂的尖顶上落着一只受伤的麻雀。于是他停下来,想陪她说说话。他们说呀说呀,燕群就飞远了,冬天就来了。大雪不停地下,可怜的燕子,再也飞不到南方去了,和麻雀一起冻死了…… 他迷茫地摇摇头,实在记不起是哪一篇了,是王尔德的?还是格林的?小时候,他们一块儿读了那么多童话。他又给她弹了两首曲子,她发现附近教室的窗户陆续被打开了……她说天太冷,你回去吧。他说我住在旅店里,明天再来。她说你别再来了,回去吧。他迟疑了一会儿,说,那好吧,我不来了,我要去当兵了以后会写信给你……他走了,不时回头,那把大吉它在他背上晃来晃去……可是她竟没去送他。她知道背后的窗子里那一双双眼睛已溢满了惊奇。她不愿让他们看到她——一瘸一拐地——和一个挺英俊的男孩走在一起。这也许是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可是在残疾而敏感的她看来,事关尊严:她不愿接受任何感情的施舍。她就一直站在冷风里,在那个昏暗的下午,她像一尊高傲的雕像。 他果然常常给她写信。她却一封也不回。她在日记里写道:也许,我注定了是一只终归要被冻死的麻雀,那么,我不需要其它的生命来做陪葬…… 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夏天,她收到了外省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像一只终于丰满了羽毛的小鸟,可以把笑声带到高高的天空里去了。大学里的生活新鲜而忙碌,她甚至把他忘了。直到有一天散步的时候,她听到扩音器里在放一首怀旧的歌:发黄的像片古老的信以及退色的圣诞卡,年轻里为你写的诗恐怕你早已忘了吧……一抹甜蜜而忧伤的情绪像画布上渐渐扩散的一滴湖蓝,在歌声里浸透了她的心灵。她忽然想起了他。他的信。他的吉它和歌。于是,她像一只被风惊醒的睡鸟,匆匆赶回宿舍,爬到窄窄的单人床上给他写信…… 一封、两封、三封……他却一始终未回信。她的心脏似被一枚细小而尖锐的针刺了一下,那么隐秘而又清晰的疼痛,从未有过的。这就是恋爱了吗?这就是失恋了吗?有一天,在教学楼正厅的大玻璃镜前,她对着镜子里那个跛腿的女孩说:醒了吧,你这个跛脚的傻瓜。她挺了挺脊梁,恢复了原有的高度和尊严。这点小小的情感波折算什么呢?她的坚强足以抵得住这轻微得如一片落叶般的打击。这是真的,那时候,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个特别坚强的人。 放寒假了,要过年了。她回到家乡的那座小镇。窄窄的小桥,雪中的树林,一切都安谧而亲切。她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过去,就走回时间里去了……终天,她忍不住向母亲问起他。母亲理着花白的头发想了好久,说:哦,是那个常常带着你疯跑的小男孩吗?听说他去内蒙当兵了,又听说……为了救人给淹死了…… 她什么也没说。她一个人走到街上去,天空里正静静地飘雪,却没有燕子。不可能再有燕子了。 一切尚未开始。 一切已经结束。 多年以后,她在一本书里读到一段解释花语的话:玫瑰代表爱情,丁香代表高贵与尊严……她轻轻地合上书,痴痴地想:其实,丁香不过是一种淡淡的朴素的卑怯的忧伤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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