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了，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雁声

雪青再一次梦见小山时，正是午夜。小山说：女孩的青春就是一朵花开的时间，很短的。说完嫣然一笑，隐入黑暗的夜。雪青说：小山不要走……月亮浮起来，树影里麻雀惊醒的声音像夜行人的声声叹息，穿过树叶的缝隙，一缕缕飘落进窗子。雪青惊醒，脸上已是凉凉的一片。

雪青说：小山不要走。小山就笑着点点头。那是7年前，小山16岁。草叶上的露珠般的小山在舞蹈学校里学跳舞。舞蹈学校的对面就是雪青的研究生楼。他站在四楼的窗前看着那些挺拨地扬着头，如骄傲的公主般进进出出的女孩儿，如欣赏一群飘然起落的天鹅。他常常要等到手上的茶都凉透了，直到那个穿白色短裙，个子高挑的女孩出现。他低低地唤一声：奥杰塔……声音热切而喑哑。

他决定去看小山她们练舞。他左手把一杯可乐递到刚刚下场的小山的手上，右手的一束玫瑰藏在背后。小山阳光一样地对他笑，粉红色的面颊如三月桃花。雪青说：你真像一朵桃花。小山说：我很喜欢花呀，不过，花儿的生命都很短的，女孩子的青春就是一朵花开的时间……之后，雪青给小山送各种各样的花：勿忘我，紫菊，天堂鸟……一个月后，雪青把小山带回他的宿舍。他吻过来，小山娇羞地闭上眼睛。她安静地等待他的情感潮水般浮起她又覆盖她，漆黑的头发像暗夜里初生的水草……

他们无声而痴迷地做爱，每一夜……

那些日子，他像得了千载难逢的宝贝，沉浸于独享其美又不为人知的快意。白天，没课的时候他仍然去看小山跳舞，夜里，那只白天鹅就栖息在他的臂弯里。拥着她小小的身体，他说：小山，只要活着，我就要每晚都拥着你，看着你睡着。小山幸福地笑：只要活着，我就不离开你，你要等我长大哦，我只嫁给你。

小山过十六周岁生日时，他研究生毕业了。那夜，他的吻滑过小山娇嫩的脸颊时，小山哭了。小山的父母要定居美国了，他们要带小山一起走。那夜，他整夜缠住小山。他说：小山，我不要你走，为我留下来吧，没有你我怎么办呢？小山纤细的手指停在他的唇边，带着泪花的眼睛弯起来，她笑着点点头说：好的，我不走。

小山的父母去了美国，尽管他们不知道小山留下来的原因，他们还是迁就了她。要她依然在舞蹈学校里跳舞。他则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像珍爱一只金丝鸟一样把小山养在家里。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他在身边她才快活。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养花，玫瑰，栀子，兰草……偶尔，他想带小山走进另一个圈子，于是，他带她去参加了一个PARTY。她拘谨地牵着他的衣角，他的朋友们就笑他：“从哪里捡来的小可怜哟。”他讪讪地说：“我的小表妹，要出来见见世面嘛。”

那天夜里，雪青第一次没同小山做爱，也没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她哭了，抽泣着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猫一样睡着了。黑暗里，他点燃一支烟，心想：她真的只不过是个小可怜。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有她在身边也是孤独的。难道，一直以来，他不过是贪恋她如水的娇嫩身体吗？他想起他第一次要她，她因惊惧而颤动的睫毛……那时，她才十六岁啊。他终于忍不住怜惜地吻去了她唇边的泪，听见她在梦中第一次轻轻地叹了口气……

雪青是个英俊、有魅力的男人，高学历，高品味，他的身边常常围绕着各种各样的女人。那些与小山缠绵的日子里，雪青对她们视若无物。然而，他终于发现，他是寂寞的，小山在他的心里，但有一些地方，她无法抵达。下班后，他开始不愿回家，他害怕面对小山单纯而恐惧的眼睛。他宁愿留在办公室里，面对着冷冰冰的电脑屏幕打发时光。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一个柔情若水的女子，夜夜与他共度。他是在一个拥挤的聊天室里与她相遇的，几句寒暄后，她说：你是个孤独的男子，你的心没有根。他有点惊异，把她加入了QQ。她叫“水做的……”。雪青简单地称她为水儿。后来，他和水儿就无话不谈了。再后来，他们很自然地见了面。水儿果然是如水的女人，举止高雅、温文，是那种成熟而迷人的女子。水儿显然是爱上他了，见面后，她便给他的手机发来短信：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便是我站在你的面前，可是你不知道我爱你。怎么能不知道呢？终于，他鼓起勇气，向水儿说起了他们之间的那座“山”。水儿说，我会给你时间。他开始约水儿，整夜不归。他和水儿自然地做爱。她的唇甜美清香，温柔地吸吮着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光滑纤长轻轻地抚摩他的身体……平缓的爱欲，如水沉溺。在一次次晕眩中绵延着快乐的激情。雪青感觉自己是幸福的。水儿，水儿，他一次次低唤，她与小山的确不同。

雪青明显地看出了小山的忧郁。他小心地掩饰着，她不知道那个残酷的真像会怎样地伤害她。毕竟，她从十六岁起就跟着他。可是，他要娶的妻子，是水儿那样的女人。况且，水儿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一天夜里，小山紧紧抱住迟归的他说：我知道那种香水，是栀子和玫瑰混合的香气，我妈妈常用的。是她把那种香气缠在了你的身上，对吗？雪青感到呼吸有点困难，一个闪电样儿的念头浮上他的脑际：既然小山先提出来，为什么不及早和她说说清楚呢？他说，小山，我们不合适的，你不觉得我们多么的不合谐吗？小山痛苦地摇头。泪水落在惨白的脸颊上：雪青，你说过，要每晚都拥着我睡的，要等我长大，然后娶我的。雪青，我长大了，长大了呀……雪青不忍再多看小山一眼，可是他告诉自己不能退缩，他想起了水儿，还有水儿肚里的孩子。他决然地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夜，雪青一直拥着水儿，可是，他分明听见小山在他的耳边说话：雪青，我不走了。弯弯的眼睛里全是泪水。雪青惊醒，见水儿正沉沉地睡在他的胸前，他推开水儿，喃喃地唤着：小山，小山……

雪青是在他家楼下的水泥地上发现小山的。她穿着跳天鹅舞时的白色短裙，仿佛刚刚被狠心的猎人从空中击落。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小山在他身边悄悄凋落了……小山死后，那些阳台上的花也全死了

半年后，水儿生了个女孩。女孩爱花，秋天，花了谢了时，女孩总是偎爸爸的怀里哭。那样的时候，雪青会整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