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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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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声 那时候,她在一家经济电台做音乐DJ。午夜,她独自坐在直播间里,一张接一张地播放她喜欢的CD。她极少说话,不得不说的开场白也极为简洁:我是LISSA,这里是音乐星空。她的语调略显低沉,像个有故事的成熟女人,而悲与喜,又是不足与外人道的。这与她23岁的年龄极不相称。 她原本就是个孤独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她没有近密的朋友或亲人。可是没有人能识破她的寂寞,尤其是那些听众。他们甚至把她当成心理医生或知心的老友,在一支曲子和另一支曲子之间的空档时间打进电话来,诉说他们的无奈。偶尔,她也会接到一些信件,无聊的时候她会随意拆开一封来看,而后一笑置之。看到他的信是在情人节,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她一面喝淡淡的茶一面信手打开桌子上最上面的信,就看到了他近于狂放的字:喜欢玩接龙游戏的人,是为了打发自己的寂寞,还是验证众人的无知?她微微一愣。他竟识破了她,识破了她的接龙游戏,识破了她的寂寞……她一直在玩以乐队或歌手的名字为线索的字头衔字尾的游戏,没有一天间断过。比如,她播放Lost paradise后,接着就是Elastica,Aphex twin,Nirvana,Alice Cooper,Radiohead……她以为那些午夜倾听者只不过是借助她的音乐入眠,没有人听出她巧妙的心思。除了他。他是谁?信的末尾署着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名字:夜无眠。她浅笑一下,心里浮起一抹忧伤。系铃的人和解铃的人都是寂寞的,不然,谁会有闲情衔接或拆解这些字头与字尾呢? 她开始改变节目的风格,间或用一些小诗或短文做点缀,在浅显的浪漫里营造出些许的轻松。不做节目的时候,她就常常翻阅报纸的副刊,寻找适合她节目的诗歌或文章。这样,她再一次看到了他的名字:夜无眠。钟声已经敲响\天上一个父亲的召唤传来\黄昏的时候\一个人将要离去\暮气四散的时候\教堂里的颂歌会为我而传来吗\飞升的感觉递给我吧\因为一场燃烧的梦……她读出了他诗歌里的绝望,究竟是什么使他如此忧伤?那天晚上,她在节目里朗读了那首诗。然后,她放了一首Joy Division的《爱会使我们分开》(Love will tear us apart),同样忧伤的旋律,她在应和他。然后她摘下耳麦靠在椅背上苦笑:两个多么寂寞的人啊,用这种寂寞的方式交流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她已经很久没哭了…… 凌晨一点,她下了节目,导播让她接电话,说是她的朋友打来的。是他。“我是夜无眠”,他说,“那首歌,是送给我的吗?”他轻声地笑,笑声不似她一度想像的那样沉重。她也笑,却什么都不说,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改变什么或是破坏什么。她放下电话,走出直播室。夜空里在飘零星的小雨,小雨里站着他。她知道那是他,苍白而瘦削,斜斜地靠在楼下的白杨树下。她走过去,他就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那夜他们沿着河堤走出去很远。她说:“如果没有你,我的音乐就永远没有应答者。”他说:“没有你,我的孤独也无人能懂。”她会心地笑,跟着他一直走下去……清晨醒来时,她在他的怀里。她睁开眼睛,细细地打量睡梦中的他。她记起了他昨夜的如水柔情,记起他在她耳边说:你这样的女孩,是值得我拿命换的……她禁不住去吻他,他半梦半醒地回应着,她觉得生命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终于让她找到了,像流浪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家……也许,就是徐志摩的那首诗:我将于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她想,她是得到了的。 她搬到了他简陋的住处。他原来那落满灰尘的阳台上,便常常出现她的小小的内衣和他的宽大的夹克,在轻风里不时地分分合合,一如她在夜晚来临时依偎在他怀里吻着的样子。她开始有了笑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欢快了,她的听众说,她越来越可爱了。她就惊异于爱情的力量:它轻易地就让一个忧郁的女孩儿,花儿一样地开放了。 她不再玩衔字的游戏了,开始做一档黄金时段的节目。他原本就是个诗人,爱情使他的灵感泉水般喷涌。两个月后,他便出版了一本诗集,是关于他们的爱情。诗集的名字一如他的笔名让人诧异:《爱未央》。扉页上是他狂放的手写体:情近怯,夜无眠;人已去,爱未央。他把书放进她的口袋里说:这是我留给你的哦。她没理会他的多情,谁让他总是那么多情呢。那时,已是深秋了,这个浅金色的季节,让她萌生了一种摘取果实的欲望,她说,我们结婚吧。他愣了一下,说,好吧,结婚。他们就定下了一个好日子。 11月里,狮子座的流星雨来临,他们牵着手,走在河堤上,看一颗又一颗的流星由疏到密,渐次滑过,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许愿:但愿人长久……然后,她就想到了这句诗的后一半:千里共婵娟。她恨恨地骂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一句呢?千里共婵娟?难道自己不能与他日夜厮守,却要相隔千里吗?她的心中浮过一抹比秋风还凉的寒意。她侧过头看他,却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似在神游一个她所不能知的世界…… 发现他的异样是在第二天早上。他第一次没有吻她。她睁开眼睛,却见他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他说:我们分开吧。她一愣,昨夜那不详的预感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神经。他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想,我不得不离开你了……我……爱你,请你原谅我对你隐埋了……真相……他的声音低下去,被她握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边…… 在医院里,那个看起来慈祥得像妈妈似的老医生一边准备抢救一边狠狠地训诉她:你不知道他的病史吗?他不能过度地过性生活,这会要他的命的,你不知道吗?她委屈而害怕地摇头,她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病呢?老医生叹口气说:他是在用命换你啊。他有家族遗传病史,一直靠药物维持生命,他只能活到三十岁,可是,如果房事过多,会因肾脏衰竭而早亡…… 他们的婚期近了,就像她计划的那样。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秋天的太阳暖暖地照着,她走进路边的一家婚纱店。她选了很久,才决定买下那袭颈口嵌着一片片玫瑰花瓣的洁白的婚纱。然后,她对笑咪咪的服务小姐说:“麻烦你,把这串银铃帮我缝在婚纱的飘带上好吗?我的爱人,眼睛看不见了,当我们走向婚礼的殿堂时,我想让他知道,我来了。” 婚礼如期举行,简朴而神圣,只有他们两个人。秋天的风吹着,她婚纱上的小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在空旷的墓地里,传出去很远、很远……他知道,她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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