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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接近那份瓷做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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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声 如果有哪个男孩子对我说:“我爱上了你的心”,我会拍拍他的脸,再摸摸他的额头说:“老兄,不要和我演古典话剧好不好?”童话里的灰姑娘之所以有王子爱,那是因为她们有个漂亮的底子,洗了脸,穿上王子赠予的金缕玉衣和水晶鞋,就露出美人的胚子来了。况且,我不相信童话。所以,我不相信有哪个男孩子会透过我这副黑黑瘦瘦的皮囊爱上我的灵魂。云依说:你这是自卑。云依是个姣美的女子,着一袭简单的白纱裙就飘然如仙子了,她怎么懂得丑女孩高傲又卑微的心? 那时候云依正忙着和岷谈恋爱。在那些被晚霞洇染得微微泛着紫色光泽的傍晚,岷在女生楼下等她。等她梳理头发,等她在小巧的唇上涂染玫瑰色的口红,等她穿上白纱裙飘然下楼……他在楼下等他,而我在楼上临窗而立,躲在窗帘后面——看他。看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眉头微微锁着,略有一丝焦灼,而眼睛里却亮亮的,是爱着的人特有的那种光芒。抽第一支烟时,他就用那种亮亮的眼神看着云依寝室的窗子;抽第二支烟时,他开始在踊路上踱来踱去;抽第三支烟时,他偶尔会为逼近的一串脚步声猛然抬头,那种惊喜的,希望是她到来的目光,会因为一个陌生的面孔倏然暗淡……然后,云依下楼了,他的眼睛笑起来,像春天,流动着甜蜜的光彩,他挽起她,在那渐浓的紫光里,像一幅画,一幅让我的心缩紧的画。 我想,我的心是因为那幅画的美而缩紧的,真的,就像我们看任何一幅画中的俊男美女,只是远远的欣赏,我不会爱上他。我不会爱上岷的,我对自己说。但是,每个傍晚,我都要立在窗前,看着他抽完三支烟。烟雾在我的眼前久久不散。于是,我试着学吸烟,只因为岷吸烟的姿势让我觉得吸烟是一件好浪漫的事。看着袅袅的烟雾从两指间弥漫开来,我也想我自己,想我会和怎样的一个人相爱并结婚,想我的不可预知的生活。有时候,我站在烟雾里照镜子,看见皮肤黑黑的自己,就想,那个,那个像岷挽着云依那样挽着我的家伙,也一定是黑黑瘦瘦的了,不然,倒与我不相配了。那么,我和他走在一起,倒更像一根竹杆挽着另一根竹杆了。我为这样的想象独自大笑,笑落了指间的烟灰。 大四的时候,那根“竹杆”果然出现了。他和我同年级但不同系,有一天他找到我说:“豆子,我已注意你三年了,要毕业了,我不想有遗憾。”我摊摊双手,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我赴了他的约会,并且,让他吻了。我让他吻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只因为,我二十岁了,还没有让人吻过,我也不想有遗憾。于是,京成了我的男朋友。在傍晚来临时,女生楼下,也有了一个等我的身影。只是,京从来不吸烟。我们一块去看电影、喝咖啡,在假日里到邻近的城市去游玩,像所有校园恋人那样,看起来浪漫而快乐。可是,夜晚我自己吸烟的时候,还是要迷惘一阵:这就是恋爱了吗?怎么会有一种泡沫一样的轻浮感呢? 很快,大学毕业了,京回了郑州,我却留在了沈阳,在某区政府任宣传干事。也许我自由散漫的天性不适合呆板功利的机关生活,没过多久,我就成了女科长的眼中钉。两个女人互相敌视的结果可想而知,她是我的上司,自然常占上风,我如同生在夹缝中的一根草,倔强地坚持着。打电话给京,诉说种种不满,他沉着地听,而后不解地问:“你怎么还这么幼稚?你怎么能得罪领导呢?”和京相比,我的确幼稚,毕业仅半年,他已升了两次职了,他的渐渐圆熟的官腔让我很不习惯。我好寂寞。在星期天,我只能一个人四处游荡。买打折的衣服,吃街边的小吃,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我忽然有点想结婚。当然是和京结婚,再和他生个胖胖的儿子,然后给这两个男人做饭吃……我打电话给京,告诉他我想结婚了。他沉吟了片刻说:“我们还年轻,要以事业为重,先别瞎想,一个人好好的过。”放下电话,我坐在地板上,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臂弯里。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小时候的姿势了,童年的安全感忽然间回来了。是的,一个人,一个人好好的过。 那天晚上,我独自去了酒吧。要了一杯淡酒,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吸烟。目光如烟雾般漫无目的地在酒吧里飘移,就看见了一种好熟悉的姿势:眉头微微锁着,略有一丝焦灼,一支一支地吸烟……是岷。我的心又缩紧了一下,慢慢地弹落手上的烟灰,正在迟疑要不要走过去打招呼,他却已看到了我。远远地向我举起杯子,而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微微地笑着,说:“你也吸烟?这太好了,这样,我吸烟就不必征求你的意见了。”我的心又一阵缩紧,多么迷人的笑容啊,一个俊美的男人,笑起来竟是让人窒息的。我呆呆地看了他数秒钟,竟说不出话来。岷说:“一个人?” 我点头,忽然想起好久没联系的云依:“你呢?怎么没和她在一起?” “谁?和谁在一起?” “云依啊,还能有谁?” 他苦笑着摇头,而后问:“那么你呢?听说你做了一个河南人的女朋友?” 我的鼻子就酸起来。我想我是太孤独了,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朋友,也没有关心我的人,岷的出现让我的脆弱找到了缺口,我的眼泪就止也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向他说了我从科长那儿受的气,说了京的不体量,不理解。然后我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甩甩头说:“一个人,一个人也要好好的过。”痛苦是袜子上的洞,只有让对方看到了你脚上的洞,他才会不再躲躲闪闪地让你看他的洞。喝第三杯酒时,岷终于说出了他的心事。毕业后,云依被分配到一所学校当了老师,这让高傲的她很难适应。有一次,她心情不好,竟然在课堂上揪了一个女学生的头发,家长打了市长公开电话反应情况,报社还要写一篇跟踪报导。岷费了好大周折为她四处求情,她却骂岷没本事,不能帮她调换个单位。为此,两个人狠狠地吵了一架。我听得呆住了,没想到温情脉脉的云依竟变得如此浮躁。岷说:“云依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世故、粗俗,再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我沉默了,想到了京。也许我们都没有改变,只是现实让每个人暴露出更真实的一面了吧。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在喝酒,喝多了的我竟大呼小叫地让服务生上酒,当我喝到第五瓶啤酒时,服务生说:“小姐好酒量。”我挥挥手,笑道:“五瓶?只给我漱漱口罢了。”服务生笑,岷也在笑。当我们从酒吧出来时,他附在我耳边说:“豆子,你知道吗?我好久都没这么开怀地笑过了。社会和校园真他妈的不一样啊。”然后,岷开始哭,泪水粘了我一身……我们半偎半抱地就去了岷的住处……我记不清我们的身体怎样开始交缠的,当那种甜蜜的疼痛传遍全身时,有如醉酒的感觉…… 早晨,睁开眼来,头痛欲裂,看着身边那张英俊的面孔,还有,还有那近于完美的身体,我的心又一阵缩紧。我悄悄地穿好衣服,轻轻地带上了门。一路上,秋天的风凉凉地吹着,我告诫自己:我们只是偶尔迷失,我千万不要爱上他,不要…… 下班的时候,一走出办公大楼,就又见到了那种熟悉的姿势:是岷,在低着头吸烟。见了我,他怯怯地迎上来,说:“去喝咖啡好吗?”我淡淡地笑,随着他走进了路边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夕阳一点点沉落下去,我们都不说话。过了好久,岷低低地说:“对不起,我昨天……”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夹烟的手轻轻一挥,问他:“云依的事怎么样了?你是男孩子,要多体量她。遇到这种事要两人一起想办法,互相抱怨是与事无补的。”岷先是一愣,而后,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豆子。”我嫣然一笑,手上的烟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动作洒脱极了。可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裹在被窝里,还是哭出了声儿…… 过了几天,岷打来电话报喜,说云依的事总算平息了。我调侃道:“那还不请我?”岷说:“当然要请,你想吃什么?”我说:“云依爱吃火锅,就叫上她,一块去吃火锅吧。”那晚,我们三人一起吃饭,见到了好久不见的云依,我喜不自禁。云依却冷冷淡淡的,说:“岷说,在他难过的时候,你开导了他,看来要谢你的哟。”云依刻薄的口气显而易见。我淡淡地笑,岷深深地皱眉头。 那晚,岷又打来电话约我,说要为云依的不懂事向我道歉。我说不舒服,不想出去。他说,那我就在你的楼下等你。我跑到窗前,就见他眉头微微锁着,眼里略有一丝焦灼地望着我的窗子,吸烟……此情此景啊!我呆呆地站在窗帘后面,看他吸第一支,第二支,直到第三支……我打他的手机:“你上来吧。” 他进得门来,极自然地揽住我要摸我的头,我不知哪来的气,重重地打落了他的手。我说:“你别忘了,你是云依的男朋友。”他叹一口气说:“我就是想来告诉你,我已经和她说分手了。我觉得她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我还觉得,你那么宽容,善解人意,和你在一起,我才找到了那份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和被关怀感,我……更喜欢你……”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他:“那么,你就不觉得,我也需要被宠爱、被包容、被关怀吗?我虽然不漂亮,可是我和所有的女孩一样,是需要被人爱的,是要别人付出和体量的。你以为你俊美,我丑陋,就可以把角色颠倒了吗?”岷的脸色大变,伤心地说:“难道,就因为我长了这么一副光滑的皮囊,你就拒绝我?”我冷笑道:“对极。别的女孩是因为你的帅而喜欢你,我偏偏就不喜欢徒有其表的人。请你,请你走吧。” 听见门轻轻碰合的声音,我像一个支撑不住的布偶,一下子跌坐在床上。我真想追出去,叫住他,告诉他,其实,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在偷偷地喜欢他,可是,看到镜子里那张黑黑的,平凡的脸,我竟一阵轻松。我庆幸自己的理性,在我心中,岷是太完美的男子,是我珍藏在一个秘密角落里的精致的瓷器,是经不起现实里尘埃雨雪的打磨的。我不愿意和他的感情在现实的熏染中变质、变色…… 一个星期后,云依气咻咻地来找我。她说:“你有没有照过镜子?你以为他真的会爱上你吗?”我静静地、一字一字回道:“那你有没有照过镜子呢?他为什么不再爱你了呢?也许我没有资格爱他,可是,他是有资格不爱你的哟。”云依愣了一下,而后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她说:“他……他去了西藏。” 岷去了西藏。不久,京也提出了和我分手,他要和上司的女儿结婚了,我一点都不吃惊,内心波澜不兴。我和科长的关系也仍然紧张如故。我决定离开沈阳一段时间。我一个人去了北京。在故宫,游珍宝馆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钧瓷,淡青的底色间,环环晕生着浅紫的烟水气,那是一份怎样的如梦似幻、不容触及的精致啊。我就想到了岷,想到了他的爱情。我不可能拥有这奢侈的钧瓷的,因为在世俗的烟尘里,它很容易就会碎裂,那是平凡的我担负不起的痛。那么,就让它只偶尔,偶尔在无人的夜晚,出现在我的梦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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