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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辫子的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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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声 这个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1972年,苏云16岁,16岁的苏云初中毕业了,捧着一张印着“最高指示”的毕业证书不知何去何从。那时候,有志向的青年都去了农村的广阔天地,可是苏云不想去。苏云的父亲去世了,妈妈身体又不好,苏云还有三个很小的妹妹,最小的一个刚满周岁。苏云希望能找到一个工作,能用她单薄的肩膀担起家庭的重担。可是那个冬天苏云跑遍了所有的工厂也没人愿意收一个瘦弱的女孩做工人。 有一天,一个好心的阿姨来看苏云的妈妈,她抚摸着苏云的又黑又亮的长辫子,端详着苏云俊俏的脸庞,说这孩子活脱脱就是李铁梅呀。妈妈说,像李铁梅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下乡插队?阿姨说,可以去当演员呀。苏云的眼睛就闪闪地亮了起来。苏云在学校时一直在文艺队里扮演李铁梅,如果能当上演员,在真正的舞台上唱“我家的表叔”那该有多神气呀。苏云就缠着阿姨帮她问问到哪儿去考演员。阿姨说真是巧呵,区革委会宣传队正在招考生,你云试试吧。 苏云去参加考试的那天刚刚下过雪,苏云走在雪地里心里像有一只不肯冬眠的小松鼠,小爪子抓得她慌慌的安不下神。她清了清嗓子,试着朗诵了一句什么,积雪吃声,那句诗或者是歌词什么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听起来很是陌生,苏云心里就没了底,怯得手都颤了……轮到苏云上场时已是下午,因为紧张中午饭她都没吃,待要开口唱那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时,她觉得胸腔里一点底气都没有,可是她还是硬着头皮唱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根绷紧了的丝线,随时都有断开、消失的可能。她还听见评委席上传来不耐烦的“啧啧”声,“咕咕”的喝水声,还有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她的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抬起头,就看见有一双充满同情的眼睛在注视她。她认识那双眼睛,只是此时的眼神不像在舞台上充满了英武之气。在他们这座小城里,他因为扮演李玉和很是出名。他的充满同情的目光使她更加没了信心,她给评委们鞠了一躬,流着泪走回到冬天的寒冷里去了。 在冷风里,她的单薄的身体像一片随风飘旋的树叶,这片小小的树叶只要一飘出区革委会大院的大门,就只能离开这座城市,去遥远的农村了。她不禁又一次回头,就看见那双眼睛竟就在她的身后注视着她。他追上来,尽量用和蔼的口气说,你的条件不错,就是太紧张了,别灰心,回头我帮你说说。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眼睛,他——红遍了全城的“李玉和”,要帮帮她?他似看出了她的心事,用力地点点头。她就开心又放心地笑了,阳光下,她笑得那么灿烂,她的瘦弱的身体在阳光里变得透明而鲜艳。她来不及对他说一声谢谢就跑了,她听见他在他的身后大声说,你的辫子真好看…… 后来,她果然进了区革委会的宣传队,尽管只是个打杂的临时工,可是她却很快乐,不仅仅是有了一份微薄的工资,还因为……因为每天都可以看见他——那个帮她忙的“李玉和”。排练之余,他给她讲了很多故事,舒亚和卓拉,林道静和卢家川,保尔和冬尼亚……那些日子,她回家时走在冷寂无人的街上,看着路两旁顶着雪冠的冬青树,心里却像春天一样着满缤纷的颜色,她甚至听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一些细小的但却清晰的声音,那是花儿开放和溪水融化的声音,那么生动而欢快。她是多么快乐呵。快乐的时候她就习惯性地甩一甩她的长辫子,就仿佛听见他说,“你的辫子真好看……” 苏云的整齐而浓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还有那条又黑又亮又长的辫子,都像极了李铁梅,可是她却一直没有机会演一次李铁梅。她多想和他一起演一次呵。有几次,她看他排练时,见舞台上的李铁梅依偎在李玉和身边时,心里很不是滋味。而且,在台下时他和那个扮演李铁梅的漂亮演员也非常亲密,有几次,他们竟然拉着手走过她的身边,他还拍拍她的头,说,小家伙,天这么晚了,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呀?她的心里那些绽开的花朵就全闭合了,他竟然叫她小家伙,在他的眼里,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家伙,尽管他比她大了足足10岁,可是她不喜欢他这么叫她,尤其不喜欢他在“李铁梅”的面这么前叫她。所以他这样叫她的时候她就一扭头,不看他,也不理他。 如果苏云知道后来她再也听不见他叫她“小家伙”了,她不会任性地冷淡他的。冬天过去了,春天仓促得像个急着赶路回娘家的小媳妇儿,一眨眼也过去了。1973年的夏天在苏云的青苹果般酸溜溜的心情里来临了。街道已经来动员过好几次了,要她像其它的青年一样,到广阔的天地里去锻炼。如果她再坚持不去,那么她就是个有问题的青年了。苏云就只好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去内蒙。临行前,她就站在区革委会的大院里和他告别。她没想到她第一次见到他和最后一次见到他竟都是在流泪。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像照着一株挂满了霜花的小树,泪珠一滴一滴落个不停。他说,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哭鼻子?他又说,你可以给我写信,嗯,一定要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生活得怎么样。你为什么要去内蒙呢?那儿的风沙大,离家又那么远,你可一定要小心呀,有事就找领队的工人师傅,要么就写信给我……他啰里啰嗦说个不停,苏云都快哭出声来了。他就用他的大手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这是苏云第一次这么近地和他站在一起,也是他第一次触摸她的皮肤。她感到他的手那么温暖,在她的脸颊上触起一阵颤慄……她忽然想起了父亲,忽然很想很想扑到他的怀里…… 后来,苏云就去了内蒙一个叫翁牛特旗的地方。就像他说那样,那儿的风沙很大,有几次,她出去放牛时还迷了路;那儿的水也很少,女孩子们洗一次澡就像过节。许多女知青因此而剪掉了长头发,可是她凭谁劝也不剪,她记得他说过她的长辫子好看,再见到他时,如果没有了长辫子他会失望的。可是她在给他写信时从不说这些,她说翁牛特旗是个很美的地方,她还给他寄去了一些家乡少见的细得像面粉一样的沙子,还有她骑在马上的照片。他回信说,她看上去强壮了一些,也黑了,他说看来广大的农村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他还给她寄来一套《鲁讯全集》,他说多看些书会有用的。苏云把他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却找不到她想找的那种情感的蛛丝马迹,那个年代的人们都是那样革命味十足地写信的。再后来,苏云写给他的信全被退了回来,好多个夜晚,她悄悄走出蒙古包,面对着夜色中的草原泪流满面……她想他一定是和那个“李铁梅”结婚了,结了婚的他也许更忙了,或者他们去别的什么地方生活了,可是他竟然不和自己打个招呼。这样一想她就更觉得委屈了,就暗暗地骂自己,丑小鸭呀,丑小鸭,你不要再做白天鹅的梦了。可是,她还是禁不住常常梦到他,梦里,他就像初遇时那样深深地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悲伤和怜惜…… 苏云回到这座城市时已是1977年的冬天了。从16岁到20岁,她变了许多,她长高了,也强壮了,还变得坚强了。她想,如果现在再去参加什么考试,她才不会哭呢。那么,不哭的她还会不会遇到他呢?苏云的心中掠过一阵轻微的疼痛,像被一根细小的、隐蔽的针轻轻划了一下。这座城市却一点都没变,就像她从未剪过的长辫子。她沿着那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两旁植满了冬青的马路走了又走,却从未遇见过他。她甚至不敢向人们问起他,他怕人们说出他就在这个城市里,可是他不想再和她联系了,他和“李铁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们甚至有了好几个可爱的孩子了…… 不久,返城后的苏云被分配在一家工厂做了工人,做了工人的苏云常常把长长的辫子盘起来,像顶了一朵乌黑的云。长辫子苏云有一种健康、纯洁的美,有好几个小伙子明里暗里地讨好她,可是苏云却从不动心。做了工人的苏云也没忘记他的话,更没丢掉他送她的那套《鲁讯全集》。她重新捡起了课本,打算参加刚刚恢复的高考。她似乎已经把他忘了,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他,没人知道 ,她只是把他更深地藏进心里,她想让他成为她的一个梦样儿回忆。可是,一天中午,她却又一次听到了他的名字。当她在那些数学公式里左冲右突时,她忽然听到有人说起他的名字。那个名字她曾在心里念过多少遍呀,还无数次地画在内蒙的细沙上又无数次地轻轻擦去……她听到一个青工拿着一张报纸大声地说,快来看哪,当年扮演李玉和的红演员是含冤死去的……什么什么,他死了,不可能,不可能,她跑过去一把抢过报纸,就真的看到了他的名字,在她越涌越多的泪水里看到了那个关于他的惨痛的故事…… 他没和“李铁梅”结婚。 “李铁梅”被当时的革委会主任强奸了。 受辱的“李铁梅”给他留了封遗书跳进了城外的那条河。 他拿着遗书去找革委会主任,却被他污告企图杀害革命干部投进了监狱;他不堪忍受人格的侮辱和肉体的折磨在狱中自杀了…… 多年以后,苏云已是南方一所大学的中文系的老师了,苏云的头发里已现出几缕银丝,可是苏云一直没有剪掉长辫子。苏云说有了长辫子她就可以轻易地回到那个冬青树上顶着雪冠的、有着明亮的阳光的季节,就能感觉到他的满是怜惜的目光,还有他为她拭泪时手上恒久的暖意……苏云也一直没有结婚,苏云是我的姐姐,苏云在区革委会的大院里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时,我刚满周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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