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蝴蝶爱上鱼

 
 

雁声

阿松在网上的名字叫“深水里的鱼”,我们在一个塞得很满的聊天室里相遇。我们都不常上网,不过是另一种guest而已。遇到阿松时正是中午,我一边吃德克士的薯条一边浏览BBS,稍带着和阿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无关痛痒的话题。阿松说他喜欢去一家叫做“深水”的酒吧,我离开PC,站到窗前,就看到了“深水”积尘累累的灯箱。我第一次犯忌询问聊友的地址,阿松并不介意,他说我在恒昌大厦,七楼。我打出了一串笑脸的符号,我说你走到窗前来,往对面看。然后我站到阳台上去,隔着一片筛下细细的阳光的颗粒的空气,我和阿松相视而笑。

我所在的开发区政府大楼和阿松公司的写字楼仅仅隔着一块碧绿的草坪,草坪上散放着几张白色的长椅。草坪的尽头就是那家叫做“深水”的酒吧。在周未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去坐坐。墙壁上那些翻版后又用茶水做旧的好莱坞已故明星的照片,打得很薄的幽暗的灯光,让人的心情浮上一层很美好的伤感。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后来阿松也说,正是那种氛围让他对那里着迷。再次见到阿松是在第二天晚上,在“深水”。阿松不事张扬的衣着自有一种简洁、考究的风格,像他的长相,很耐人寻味的那种。阿松说,常常看到一个穿一袭白棉布衣裙、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孩穿过绿色的草坪走进对面的办公大楼,一直都在当作一道美丽的风景来欣赏呢,没想到这么有福气会和她相识。我莞尔,一点不反感他的讨好。有淡淡的怀旧气息,有《绿袖》这样深爱的曲子,还有一个洁净温情的男孩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倾诉似有若无的情愫,有什么不好呢?我几乎不假思索地让阿松走进了我的世界。

然后我的生活就有了一些改变。比如以前我喜欢独来独往,喜欢一个人在傍晚去休闲广场溜旱冰;有风的天气还喜欢一个人放风筝,牵着线满广场跑;要么就一个人到陌生的城市游荡几天,如闲云野鹤。现在变成了两只野鹤。阿松和我很玩得来。有一天溜旱冰时和他撞了个满怀,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把嘴巴咧得像一只熟透的桃子上面的裂痕,我坚持说自已的脚扭伤了。阿松耸耸肩无奈地说,那么,只好我背你去看医生啦。不用的啦,你背我回家就行啦,我学过急救,自己处理一下就可以啦。阿松就俯下长长的身体,像一匹负重的马。伏在他的背上窃笑不止,看到他耳后的潮红心竟然狂跳了几下。他气喘吁吁地问,几楼啦,到没到呀?喔,到了到了,放我下来吧。阿松的脸上已生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向洒脱的他竟有些忸怩,低头搓着大手说,你没事我就回去了?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脱口叫了他的名字,他就飞快地跑回来,一下子把我拥进怀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哭,就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久久不肯离开,任他拍着我的背像爱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爱情就从那一天起变得明朗起来,像雨水洗过的天空,到处布满慰心的阳光。如果不是小嫦的出现,那样的阳光是会照彻我一生的……小嫦是阿松的学妹,毕业后也到阿松的公司做事。偶尔,我和阿松会在“深水”遇见她,她媚人的眼睛里总是笼着一层忧郁,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爱情。有几次,她醉得不成样子,只好让阿松送她回家。可是有一天阿松送走她后一直都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酒吧里一遍一遍地听《绿袖》……此后,一直没见过小嫦,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她约我去“深水”。她为我要了加冰的朗姆酒,自己却坚持只喝矿泉水。她说盈儿我怀孕了,是阿松的。我惊得脱手摔碎了杯子。她又说,这是真的,你可以去问阿松,那天,他送我回家,我们在一起了……他大学时的女朋友为他自杀了,可是我不想,我想和他结婚,想让我的孩子有父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深水”的。我坐在阿松公司楼下的白色长椅上,吐得一塌糊涂。雨落下来了,我摇摇晃晃地回家,阿松正倚着门等我。我发疯般找出阿松送给我的那些精致的小礼物、没吃完的巧克力,用尽全力扔给了他。阿松说,小嫦找了你,对不对?我说,该由我来问你才对。他说,那么你问吧。小嫦怀了你的孩子,对不对?他无力地点头。你大学时的女朋友为你自杀了,对不对?他又一次点头,继而痛苦地说,盈儿,你听我解释……我打断他:我不需要解释,我只要事实。我要找的人,不是一个爱情猎场上的高手,在遇见我之前,他是空白的,为我守着一片纯洁得不含任何杂质的天空……阿松不再说话,抬起头,竟满眼的泪水。我默默地打开门,阿松缓缓地走出去,他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沉重得像一记记越来越远的闷雷……我冲到阳台上,隔着模糊的玻璃门,看见阿松站在路边仰望着我的窗子。雨水像无情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着他……我真想冲下楼去叫他回来,他却用力甩了甩头,像要甩掉什么似的,然后沿着公路在大雨里奔跑起来……

阿松的葬礼是在三天后举行的。下过雨的那个早晨,人们在公路上发现了被车轮辗过的阿松。他的身边散落着毛毛熊、小狗史努比……还有一盒被辗碎了的巧克力……我想是我杀死了阿松。他一定是以赴死的心奔跑在雨里的,没有人阻止他……

阿松死后,我没再见过小嫦,只收到了一封她从一座遥远的小城寄来的信。小嫦说:盈儿,是我害死了阿松。从见到阿松的那一天起,我就爱上了他。可是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先是那个叫云婷的女孩,阿松非常爱她。她得了癌症,化疗使她乌黑的长发全掉光了,她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也不愿让阿松看到她丑陋的样子,所以她自杀了……毕业后,我想方设法调到了阿松的公司,可是偏偏又出现了一个你……那天我把阿松骗到我的公寓,我以为怀上了他的孩子他就会对我负责的,可是我没想到,却把他逼上了绝路……我要生下他的孩子,不息一切代价,所以,我是幸福的,比你和云婷都幸福……

那封信上有小嫦斑斑点点的泪痕,可是我却没有一滴眼泪。阿松死后,我的眼泪就像旱季的内陆河流一样消失了。我走到楼下去,坐到白色的长椅上,如果阿松在的话,他站在七楼的窗子前就可以看到我,看到我白色的衣裙和他喜欢的编得歪歪扭扭的辫子……成群的蝴蝶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却没有一只肯停下来听我说说阿松。其实,我和小嫦都是这样的蝴蝶,我们只知道缠绕着他,却不懂得倾听他、慰藉他,甚至都不肯让他为自己辩白一次。他把自己沉入了安静的水底,像一条孤独的鱼……

如果初恋可以重来,我不会再是那个只知道享受被爱的女孩了,我会用我的心去读懂并慰藉我爱的那个人。可是,初恋往往是指尖上的水,不懂得等待和包容,留也留不住的。有谁看见去年的那只蝴蝶又落在女孩的发结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