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来的爱情

雁声

有雨的星期天大多是寂寞的，尤其是我们这群刚入校的大一生。男生们大多到学校西门外的啤酒馆喝扎啤去了，他们说这样的天气喝扎啤别有味道。逢到这样的日子我就跑出去买回一大袋零食，然后爬到我窄窄的上铺，偎着暖暖的被子，就着蜜饯或话梅有滋有味地看书。一会儿的工夫就在书里酿出熏熏的睡意来，就“倦拥残书听雨眠”了。可是这一次其余的七个家伙却让我欲眠不能，她们近来对一种叫做“拱猪”的扑克游戏十分着迷，每有闲暇就分做两组“拱”上一阵儿。其中的一组已经“拱”得热火朝天了，剩下的三缺一，我就被几个急得发狂的女强盗硬从床上扯下来，和她们一起“猪”呀“羊”的“拱”起来。小四儿说，最后谁做了“猪”是要认罚的。我问她罚什么。她坏坏地眨眨眼说，就罚给湖边“劝学亭”里读外语的那个男生送一盒巧克力外加一束花儿。大家都说四儿呀你有没有搞错，明天是愚人节，给男生送鲜花和巧克力？四儿说，就是要明天送，你输了，不愚你愚谁呀？大家就唏嘘着倍加小心了，这个惩罚真是很丢人。

也许是睡意未消的缘故，也许是那三个女强盗合谋害我，我不知道怎么就做了“猪”，她们乐得前仰后合，说，老幺你真走运，那个男生真的很帅耶。我求了又求，说如果不让我受此惩罚我请她们吃哈根达斯冰淇淋，她们笑得更开心了，一点没有动心的样子。我跑到窗前向湖边看，隔着一小片树林，湖水被雨拨弄得波光粼粼，像爱美的女孩子涂了莹光的指甲。湖边的那个亭子里，果然有一个男生捧着一本书忘情地读着……

第二天，我一直挨到了黄昏，才在其它七个女魔头的押送下向湖边走去。我死活不肯去买玫瑰花，那是代表爱情的，我还没有恋爱过，才不把最初的玫瑰送给不相干的人呢。我那七位好姐姐还算宽容，她们说你就在树林里采一束三角蓝吧。那种小小的、蝴蝶翅膀样儿的蓝色花朵满树林都是，我边走边采，走到湖边时已采了丰盈的一束。我紧张极了，躲在树林里死活不肯出去，她们就用力一推，我一个趔趄就冲向了他……他仍在大声地专心读外语，听起来是在读德文，而且是一首诗，抑扬顿挫的。他的确很英俊，脸上的线条硬朗明晰，有点西方男人的味道。

我慢慢地走向他，更清楚地听到他读书的声音，他读得很动情，我想那也许是一首情诗，如果没有今天的特殊任务我想我会多听一会儿。我听出了诗里的深情和忧伤。终于，我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停下来，愣愣地看着仿佛刚刚从地里长出来的我。我的脸就“腾”地一下红透了，也许全身都红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束藏在背后、已快被我掐出水来的三角蓝伸向他。他错愕地张大了漂亮的眼睛，我趁他还没回过神来，把花儿递给他说，请别问为什么。然后转身就跑，我听见树林里的家伙们一齐喊了声：耶——

我给陌生男孩送花儿的笑话渐渐传遍了全班，同学看见我，笑笑的样子让我很不自在。有一次隔壁寝室的小雨说，容容你真的很有眼力哎，他是英语系的才子，明年毕业就要出国了，你要勇往直前哟。我恨恨地瞪她一眼说，我是被逼无奈的，她们死活也不肯放过我的。可是我却记住了小雨的话，真是才子呀，英语系的他德语竟也呱呱叫。以后吃过晚饭就常常趴在窗台上向湖边看，看见他时而低徊时而激昂，就暗自叹息：以后只能这样偷偷地看人家了，他知道被我愚弄了后，还不知气成了什么样子呢。有几次经过湖边，静静地站在树林边听他朗读，发现德语真是很优美的语言。不知他在朗诵谁的诗？歌德的？海涅的？他要去的国家是德国吗？他去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怕鬼的人总是撞见鬼。那天在图书馆看书，一头扎进了村上春树的“冷酷仙境”，旁边坐下个人也不知道。“仙境”里忽然冒出一张纸条：愚弄一个和你从不相识、更谈不上伤害过你的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吗？似有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我的指尖都凉了。我不敢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刀子一般的目光正在切割我薄得像纸一样的自尊。忽然就没道理地生起气来，一个大男生，为一个小玩笑不依不饶的，这是干嘛吗？我仍然不看他，拉起书包就往外跑。然后就像我希望的那样，他在图书馆外的石子小路上追上了我。我本想趁着没被我那些好嘲笑人的姐妹看见给他道个歉，他却伸出一只手拦住我的去路说，不必内疚了，如果你肯做我真正的女朋友我就原谅你。我立刻听出这是在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登时被心头的一篷火苗烧得头脑发热，抡起手中的书包向他砸下去、砸下去……

那天傍晚，我又趴在寝室的窗台上向湖边看，却连他的影子也没看到；第二天，我亲自跑到湖边的树林里去看他，还是连他的影子也没看到，只是那抑扬顿挫的优美的德语仍响在耳边，让我徒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怅然。接下的几天，我甚至跑去查了他们系上课的时间和教室，仍然没有见到他。吃午饭时遇到小雨，我假装不经意地说，那个在湖边读德语的怪家伙好久没出现了呀。小雨说，他受伤了。我差点儿把一口饭喷出来，暗想，不会是被我给砸伤了吧？小雨又说，听说上次考试他没给身后的那个男生提供方便，那个男生就在球赛中把他的腿给踢伤了……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认真得不肯妥协的人，是因为他喜欢德语就感染了日尔曼人的固执和刻板吗？有这种品格的男孩已经很少见了耶。我三口两口地扒光了碗中的饭，向校外的花店跑去……

我给他的寝室打电话，说我想去看他。他不冷不热地说，你是哪一位呀？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用书包……砸……砸你的那个女孩。他“哦”了一声说，也就是在愚人节送我三角蓝的那位吧？我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然后我听见“咔哒”一声挂断电话的声音，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我还从未被一个男孩如此冷淡过呢。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雨来，我手上的玫瑰花上落满了雨珠，她们也在为我哭泣。我抚撸一把脸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狠狠地跺了跺脚，我决定和自己赌一次：如果他肯下来，我就做他真正的女朋友。度秒如年，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兔子样儿蹦蹦跳跳的身影出现在男生宿舍楼的门前，我急忙跑过去，把带着雨水和泪水的玫瑰花递给他，说，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傍晚的湖边读书的人变成了两个，趴在我们寝室窗台上向湖边看的人则变成了七个。每次我从湖边回来七个姐姐都要对我进行“公审”：怎么追上的人家呀？他可是全校最不苟言笑的男生了，当初罚你给这个最不会玩儿的人送花是要看你碰钉子的好戏，你怎么假戏真做啦？我表面上一副辜负了她们的惭愧状，心里却偷偷地笑个不停。他才不是个不会玩不会笑的人呢，他只是心里装着比别人更远大的目标，所以才没时间玩玩闹闹罢了。 和他在一起，我也变了，不再一味地顽皮、胡闹。他说你是大女孩了，不能总想着玩儿，也不能光看小说，一个人如果能把他的大学时光利用好，一生都受益无穷。我就听话地点点头，再不逃课去逛街，也不借别人的笔记了，成绩好得让老师和同学吃惊。

转眼，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七月的校园里到处流溢着离别的情绪，像流感一样让人跟着伤情。他去德国的行期已定，所以我的心情比所有的毕业生都要伤感。和他共处的时间要用倒计时来数了，我常常就像做了恶梦的小女孩般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在他的耳边嚷：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他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不无忧虑地说，你真小，真的，你还小呢。他的话我似懂非懂。出国前的几天他回南方的家了，所以他走的那天我没能去送他。那天早晨睡梦中听到电话铃狂响，在一片抱怨声中我预感到那是他打来的。我“忽”地一下掀开被子，抓起电话急切地“喂”个不停。他说你别着急，千万别着急，遇事不能慌，记住了吗？我哽咽着点头，说，你要走了，是吗？他停顿了一下说，我在机场……全世界的雨都落下来了，一直落到我生命深处来了，我的心已湿成了一片汪洋，我说我等你，你一定要回来，一定……放下电话我就跑到外面去看天空，夏日的天空蓝得像一汪见底的水，可是却没有飞机，我徒劳地抬起头，只是不想让眼睛里的泪水掉下来。我狠狠地跺了跺脚，决定再和自己赌一次，这一次的赌期是三年……

没有他的日子里，我疯了般读书、学习，我要考取本校的研究生，那样，就可以一直在原地等他。他一直没给我写信，也没有他的电话，甚至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也没有。我把过了花期的三角蓝撕碎了扔到湖水里去，落入湖水的还有眼泪……可是我坚持着和自己赌。我知道用爱做赌注不是赢得很精彩就是输得很惨淡，我坚信自己的执着不会落空。我不停地给他的电子邮箱发邮件。冬天来了，我告诉他那片湖水结冰了，阳光下像铺了一层银子；春天来了，我告诉他树林里的三角蓝全开了，只是我不知道这个愚人节把它送给谁……

第四个愚人节到来的时候，我已是中文系当代文学专业的一名研究生了。头一天晚上，我花了很长时间制做了一幅三角蓝的图片，打算随邮件发给他。就在我收发完邮件点击开收件箱的那一瞬，我看见了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的名字，然后就是绽开在我眼前的一大片红玫瑰……他说：西方的愚人节好热闹啊，可是却从没有人在愚人节给我送过三角蓝。我想念那片湖水和树林里的三角蓝了，更想念那个敢用书包砸我的女孩。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和自己赌这场爱情，三年过去了，我忘不掉她，我要回去娶我的女孩了。今天可是愚人节哟，是个骗人的日子，那么你敢不敢再和我赌一次呢？我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地流下来，眼前的玫瑰都模糊了，变成了一片桃色的云。我一边哭一边狠狠地跺了跺脚，冲着他的邮件挥挥拳头说，赌就赌，我一定能赢。然后我就仿佛看到他包容地笑笑说，我也赢了。其实，真正的赢家是——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