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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雪花一枚一枚地被风贴在窗玻璃上哈气,哈出一团团的大白花。雪花在吻着西风呢,你说。这些飘泊的精灵!西风不是她温情的爱人!于是我的心阴郁起来。这时候你便按下录音机的键子,那首《月亮河》有一种古旧的温馨,低音的和声在很远的地方游弋着,像从风起的地方飘来,与我们的心灵保持着一段可闻而不可及的距离。那条河是一个迂缓的老人,年轻的爱人们在他沧桑的叹息里别离。我们常常在歌声隐没的一瞬间闭起眼睛,心灵无由地伤感起来,the
moon river------
那些日子我们无事可做,两杯酽茶,一炉艳艳的碳火,我靠着软软的椅背浸在音乐里一遍一遍地做梦。天空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袍,暗淡而厚重,雪花便是被风撕烂了的棉絮。风韵幽凄婉转地回旋着,似乎有无数的思绪在风中飞来荡去偶尔静下来时便有流水的声音一滴一滴从音符里泻落而出,心灵由迷乱回归初时的静逸―――这是喜多郎的器乐《天界》。我们不动也不发出声音,感受着迷离的光色从清丽的间奏之后转而呈桔黄的安怡、和悦,一切都清晰、明丽起来,似乎离太阳近了,又近了……恰在此时你往往会断喝一声将我从音乐的蒙太奇里捉回来,端上热气腾腾的火锅,两上人席地而餐。当然还要有音乐相配:驸马爷近前看端祥,上写着秦湘莲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一阵紧锣密鼓,铿铿锵锵地喧腾得冬日的小屋骤然暖了起来。这便是你的“进餐定律”:京戏配火锅,吃西餐则要听肖邦的《降A大调圆舞曲》。于是,羊肉加包公的味道成了那个冬日里最鲜明的记忆。
那段日子除了雪花和音乐,没有任何多余的风景。我们抛开了所有无关的人和琐细的事无比纯净的相爱着。不知道还有哪两个北方人有那样的胆量在大雪纷飞的天气跑出去买“北冰洋”冰激凌,一路吃一路笑,一路颤颤地打着寒襟,而不怜人的雪花依旧迎面而来,这时候你便在寒风里挥挥手很“样板”地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果然,我们走在雪地里也热血沸腾了。
那个冬日很流行罗大佑的歌。每当听他唱“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寂寞的山谷里骄傲的野百合也有春天”,我便情不自禁地以为他是你这样高高瘦瘦、模样有点丑却极温柔的大男孩。我们常常发神经般将窗子打开一扇,让冷风挟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破窗而入,耳边回荡着:“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圣诞卡,年轻时为你写的歌恐你早已忘了吧。”你固执地将这段歌词解释为一个历尽沧桑的男人独自在夜晚的街头追忆似水年华……虽然有些牵强,那凄凄的风零零的雪却也渲染出一份怀旧的沧凉。深爱过的人,隔着一段时空互诉生事的疲累,心头印满斑斑驳驳时光的痕迹。旧事如流水一样徐徐道来,慨而不叹,“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是不是真的能如此从容呢?
后来,我们果然一边吃西餐一边听那首那首《降A大调圆舞曲》了。那首曲子是带泪光的。乐句里跳荡着深情的爱和爱的悲哀。据说,原谱的扉页曾注着:“德累斯顿,1825年9月。这玛丽雅小姐作。”是肖邦赠给他的爱人玛丽雅的,故而这首曲子又叫《告别圆舞曲》。也许,也该是这种又静又小的西餐馆,蜡台上一支白烛恍惚地燃着,玛丽雅从白瓷花瓶里折下一朵深紫色的玫瑰送给消邦,他的泪于是一滴滴落下来。他坐到钢琴旁,手指触起一串颤抖的音符,削瘦的背影映在晦暗的光影里,像在吟诵拜伦的诗:想从前我俩分手/默默无言地流着泪/预感到多年后的隔离/我们忍不住心碎……
琴音一记一记地敲在心上,我们静静地等待最后一个乐句碎落的声音。这是我们那个冬天里最后的音乐。
在后来的冬天里,常常或有心或无心地任音乐水一样从心头滑落,每一个音符都握它不住,往往美丽地一闪便倏然而逝,而下一个音符又急不可待跳过来。音乐就是这样一种不容迟疑的过程,象生命,来不及回味便又得匆匆上路了。而每当欣赏一首熟悉的曲子时,难免有一抹音乐以外的感触掠过心灵,似乎又回到那无人踏入的旧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景致,除了雪花和一段美丽的音乐―――曾和自己爱过的人一起听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