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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那座宫殿是光洁的汉白玉或大理石筑就的，在西班牙正午阳光下泛着圣洁的光泽。哥特式的雕花玫瑰小窗隐约地放进一缕阳光，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幽暗的大殿之内。殿内如果有人的话，必是长裙如风的绝代佳人；如果有风穿过，必是回转如飘飘裙裾的风……
这便是小马行云流水般从指间泻落而出的《阿尔汉布拉宫的回忆》。多少年来，那一缕嘈切有致、绵长婉转的琴音一直在我耳边低徊缠绕、久不散去。
18岁那年，我在一家福利康复医院做实习护士，小马是我护理的第一个病人。他的腿在一次车祸中不幸受重伤，而更不幸的是在那次车祸中他失去了至爱的双亲。从此，陪伴他的便只有一把崭新的“红棉”吉它了。那是他的父亲生前送给他的20岁生日礼物。有月亮的晚上或是细雨绵绵的日子，他便斜倚在窗前，手指轻巧而随意地掠过琴弦，音符似从他的心底流出来，渗透着散淡而忧伤的情绪。《阿尔汉布拉宫的回忆》便是在那样一个雨丝如织愁如织的日子飘入我的心扉的，细细密密的音乐像一个异乡人在哽咽地诉说。是的，一个异乡人，家在很远的地方，梦在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萋美的草、有清浅的水池，有水池边壮美的宫殿的倒影……“那是阿尔汉布拉宫”，小马说，“可是，宫墙是红色的，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闪亮的白。”我说一定是白色的，是圣洁的白色。小马腼腆但却宽容地笑笑，那是他极少有的自心底露出的笑意。他纤长的手指滑过水波似的琴弦，做了个优雅的收势说，好吧，那就是一座白色的宫殿啦，在我们的心里。
许是因为小马的善解人意和美好的琴声，医护人员和病友们都非常喜欢他。常常围了他或静静倾听或轻轻吟唱。而每次我去送药，他便停下正弹奏的曲子，转而弹起那首《阿尔布拉宫的回忆》，并且眨眨眼，浅浅一笑：“你的白色宫殿。”
小马一天天地快乐起来，而我却不再常常去听他弹吉它。那些日子，每天傍晚立在医院门前的那个高个子男孩手中红艳艳的玫瑰花使我心旌摇荡。
波很懂得女孩的心思。他送的风铃，音乐盒、小饰物和一束束的玫瑰摆满了我的小房间，使我一抬手或是一低头便能触起起一串悦耳的音乐或甜蜜的遐想。我那颗没有爱过的心很快便溺入情海，且爱得昏昏沉沉。
初涉爱河的女孩是难以安下心来做事的。幸好小马的伤口已渐渐愈合，需要两个月后才能做第二次手术。我每天除了按时送去定量的消炎、镇静药剂，便山雀子似地欢跃着去找波。敏感的小马似乎察觉出了我的魂不守舍，他好似无意地边吃药边漫不经心地说：“最近忙什么呢？想聊聊天都捉不到你。”我打趣地说：“是不是想恋爱啦，干嘛要找女孩聊天啊？”小马的脸倏地红了。我正为这个不知深浅的玩笑懊悔不已，小马却用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轻轻咬了咬下唇说：“如果手术成功了，我就向我心中的白雪公主求婚……”
小马是个温情脉脉的男孩，会带给他所爱的女孩一份柔柔的痴情。我害怕触痛小马那颗业已受伤的心，便函未敢探问那位白雪公主的芳名。只默默地递给他一杯水，便陀螺一样旋转到波的身边去了。
日子如枝头的树叶般一片片在风里飘落。波的玫瑰一如既往地在黄昏时分香艳逼人。波说，送到第九百九十九朵你必嫁给我，逃也逃不掉。于是，我的玫瑰恋情被医院里的小护士们羡慕了整整一个夏天。她们有时听腻了小马的吉它曲便狡黠地逗他，看他绯红了脸女孩样儿地害羞。“小马小马，别光弹吉它呀，古典骑士要给女孩送花的。看看小英护士的男友，足足送了她一座玫瑰园。”小马的脸没有像往常那样红起来，却失血似地惨白。他说：“我没有玫瑰胸只送我的女孩满天星。”那种素淡的花另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叫爱情草。小护士们说那天小马像一个落难的王子，重重地扯断了一根琴弦。从此，小马和他的吉它相对无言……
最后一次听小马弹奏《阿尔汉布拉宫的回忆》是在一个初秋的午后。曲折的长廊里，悬垂着的紫藤花正一串串凋落。在一片寂寂的花雨中，小马将一本精美的日记一页页烧成穿越花雨的黑色蝴蝶……第二次手术十分成功，小马已经可以傍着一支拐杖在阳光里散步了。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快活的光彩，眼里沉淀着一缕沧桑的温柔。他说，让我为你最后一次弹奏那首《阿尔汉布拉宫的回忆》吧！那把断了弦的吉它音色依然纯美，音符一串一串涌过来，我的心有些痛。小马，为什么不快乐呢？你的腿治好了，可以像风一样自由地生活了。而且，你说过，你可以向你的白雪公主求婚了。小马的眸子里闪过一束流星似的亮光，又流星般倏然而逝。他说他的白雪公主已经找到了她的王子，她好快活，像一只不懂伤的小鸟。以后，不管他走多远都可以安心了。这本日记是他写给她的知心话，打算求婚时送给她的，现在……还是……还是让风读给她听吧。
黑蝴蝶越舞越密，遮住了我的双眼……
小马悄悄地出院了。那个凉风习习的清晨，那扇常常飘出吉它叮叮咚咚音韵的窗口，盛开着一簇芳香素雅的满天星。小马的病友的，那是小马留给我的。他说阿尔汉布拉宫永远是圣洁的白色……
不久，波的爱情像那个季节一样日渐凋零，当我发现他的玫瑰贮满另一个女孩的小屋时，除了一声重重的叹息，我没说一句话。伤害一颗心和自己的心受伤都会使人成熟。我将波的旧迹清理出去，小屋霎时四壁洁白。只有那束干枯了的满天星静静地插在床头的花瓶里，诉说着一种含蓄而真挚的花语。
在没有爱情亦无伤害的日子里，我常会在记忆中翻阅小马那份纯净、晶莹如琥珀的感情。它是那么珍贵、那么细致。而我的一颗心曾经是多么粗糙啊，竟无视那双眼睛里间或流露出的羞怯而娇嫩的真情。有些时候，我们就是这样愚钝的，只会用感官去接受一些直白的表达，却忘记用心灵去发现那轻灵如风、涓细如水的温情……
音乐又起，流淌着古典的忧伤，那是小马用心灵筑起的爱情圣殿——阿尔汉布拉宫。而关于阿尔汉布拉宫的回忆，永远只能沉浸在圣洁、静谧的光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