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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祭在春到时
蓝月亮
英杰长睡,皓星中天坠。哀乐低迴,灵车十里众相随。云帐铅灰,天路逶迤,不见学辉。足顿胸捶,肝胆心碎,泪纷飞。
生在平凡里,长成功勋伟。十六别父母,戎装壮军威。好男儿,从容军营十六载,精忠报国载誉回。摘下军徽佩蓝盾,誓叫鬼魅魂魄摧。仆仆风尘坎坷路,无私又无畏;丹心溶进山川里,夜夜伴星归。妻儿绕膝欢声起,难眠长夜心相偎。
巍巍七尺健如松,勃勃英姿更有谁?满腹经纶人称赞,耿耿忠骨口皆碑。撒尽心血沃故土,衣带渐宽终不悔。三十八年不虚度,英魂无怨亦无愧。
去岁重逢筑城时,手舞足蹈心亦醉。临别执手相叮咛:来日携妻儿,欢聚心愿遂。音容笑貌今犹在,山河依旧君不归。
闻君噩耗泪如雨,不信晴空有惊雷。壮志未酬身先去,长使亲友泪横飞。从今年年断肠日,定是岁岁“四.一四”!丰碑十丈千行泪,银花重重举城悲。哀思不尽嘉州恸,长歌当哭震峨眉。
杜鹃口血能多少?尽是亲人泪染成。天若有情天亦老,大佛伤心也泪垂。哭君泪尽情难尽,心香一瓣悼学辉。
大姐哀挽
一九九三年四月
春,是鸟语花香,是风清云淡,春风剪得二月柳,梁上归燕闹人家。
然而每逢春到时,我便难以抑制心中的这份思念和伤感。
黑色的4月14日,丧着阴沉的脸,汩汩的流着不干的泪,第十三次走来。
岁月已走到另一个世纪,每读这首为你而写,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悼辞,仍无法遏制那种透彻骨髓的痛。
十三个春夏秋冬,人世间会有多少天翻地覆,你的儿子已复制成一个活脱脱的你,天河潭那棵小树已有两人多高,浓荫已能为路人遮蔽烈日,磊庄那幢营房看去一如我们儿时的积木又小又旧,海关钟楼旁早已高楼林立……只有大佛,看惯了人间悲欢离合的大佛,安如泰山地稳坐在青衣江畔,冷眼看着江水日夜不息地匆匆赶路。
你在天堂还好吗?天堂上没有车来车往,没有黑暗和邪恶,没有冷漠和欺骗,没有窃贼和血腥,你可以安心的歇歇脚。
我始终能看到你身上罩着最壮丽的神秘圣光,我的记忆里保留着不变的辉煌。
那天,接到那个电话——“大姐,你千万别难过,学辉他——出了车祸!”你的好友辜平鸽在电话那头低沉颤抖如梦呓般说。
“小辜,别开玩笑,别吓我,开这样的玩笑,老天爷会诅咒你的。”
“大姐什么时候了?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昨天,他和几个战友去彭县抓车匪路霸,半夜巡视时,对面疾驶来的大货车撞碎了他们的小车,现在正在出现场,他们车上三个人全部当场……”
天!!!老天!!!
满脑子都是你的音容笑貌,却支离破碎像儿时的万花筒。
买好当天的火车票,和老何昼夜兼程赶往你身边。两天一夜,我水米未进,一任泪水肆无忌惮地流。
学辉,别走,等等,再等等。我们来了,你的哥哥姐姐来看你了,千万别走!你承诺过的,要陪我去峨嵋看佛光,看云海,看日出,要带妻儿到我们贵州看瑰丽壮观闻名天下的黄果树瀑布,要陪我们一直走到老……你从来说话算话掷地有声,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说走就走???
跨进你的家门,小萍呜咽着扑到我怀里的刹那,我心里明白:一切已无法逆转。
那足可以将人心摧为齑粉的一幕,石刻般镌在心中:
冰冷无情的不锈钢棺开启,你穿着整洁的公安制服的魁梧身躯缓缓地被送出来。我想喊,喊不出声,想摸摸你的额,手臂被几位战友死死拉住,想和你说几句话,想向你问个好,想看看你那双能洞察善恶的睿智的眼……
可是什么也不能做。那一刻摄住我的是深深的无能和痛楚。
窒息、眩晕、灵魂离开躯壳去了地狱。
不知多久,一种耳鸣般的声音传来:“大姐你醒醒,你这个样子,学辉知道了会难过的。”
睁开眼,周围的人似乎松了口气,才发现,我躺在老何的怀里,眼前是小萍哭肿了的眼睛,满室惨白的纸花和挽联,耳畔低迴的哀乐,令人肝肠寸断的呜咽……
你真的去了?
你真的去了???
世上最能摧毁人的,莫过于亲人的生离死别。你的离去,留给我永恒的痛,与十八年来你的笑你的信你的音容你的关爱,点点滴滴融成一颗固体水晶,沉沉的压在心底。
我诘问上苍:为何残忍至此?忍心掐断这个优秀的生命,忍心撕碎这个幸福的家庭,忍心痛击白发苍苍的高堂,忍心让九岁的晨曦失去爸爸!
你的报告文学《警花出更》荣获《人民公安报》征文评比二等奖,到贵阳参加颁奖仪式,久别重逢,喜悦从天而降,亦如今天的噩耗。
那天,我出差从张家界回家,仿佛心灵感应,在走廊上预感到家中有远方亲人来到。门自动开启,你1.83米的身躯在灯影下如山一般巍峨,灿烂地笑在我眼前,老何在旁笑曰:“学辉耳朵灵,老远就听出是你的脚步声……”
没错,你是亲人。从十三岁穿上那件布袋似的军装,你就注定是我们家的亲人。
和老何举行婚礼的第二天,他把你叫到我们的新房,亲手盛上一碗鸡汤,守着看你吃,眼里流溢出的那份温柔,连我这个新娘也妒忌。
河南鲁山机场,你骑着自行车驮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披一身夜幕顶一头寒霜,送我和老何赶火车,不顾高烧烧红你年轻的脸膛。
我乘出差去看望你,怕我孤单寂寞,百忙中你和小萍请假陪我,饮食起居安排周详,细心得让我不敢再住下去,怕给你添了太多的麻烦。
十八年的友情成亲情。
高兴了,你来信;伤心了,你来信;成功了,你来信;失败了,你来信——喔不!你从不失败,你的字典上没有“失败”二字。
那么多的信,码成你三十八年的快意人生,记录了剪不断的姐弟深情。
一辆摩托,载着我们,看天河潭的石钟乳,看磊庄人去楼空的营房,看废弃的机场丛生的杂草,看我曾经执教的学堂……
你兴奋得像个孩子,又老练得像个兄长。
那三天,你一咕脑倒出积压了十几年的话,道出你炽热的衷肠。
穿透你帽檐的流弹,峨嵋峰顶杀害华侨的恶狼,大佛脚下追剿车匪路霸的万里足迹,庆功宴上战友的热泪,儿子降生时天边五彩的晨曦,青梅竹马的爱妻支撑你腰板时的疲惫、勇敢和坚强……
都倒了出来,唯独没有说的,是你在围歼邵江彬、耿学杰持枪杀人犯的战斗中荣立的三等功而珍藏的那枚军功章……
为你送行时的汽笛长鸣尚未消失,你跃上火车时矫健的身影如昨天一样,你喝过的茶杯还没有凉,怎么你突然就去了?就去了那虚无缥缈的天堂?
不知如何度过那三天的。恍惚中只记得公安局庄严肃穆的灵堂,以及从灵堂延伸到院子里、大道上的花圈,一夜之间开出一片白花的海洋。
记得为你送行的灵车穿城而过时路旁肃立的行人哭泣的眼,四面八方千里迢迢赶来送你的战友们悲壮的歌,你坚强的父母含泪忍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怆。
记得你的一频一笑,记得你的点点滴滴,记得那枚金光闪闪的一等军功章。
风萧萧兮岷江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岷江水呜咽着流,一江春水洗不尽痛失亲人的悲凉。
耿耿忠骨大佛作证,英魂不死,与天地同辉。
学辉,你不会愿意看到我哀伤,这和春的旋律不符。为你点燃一柱心香,供奉在心的殿堂,祭在春到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