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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的回忆

 

我的“地主”老爸

嘴巴和尚

父亲常对我们说,你们这一代人是没有读到书的。
  是啊!确实如此。以我为例,小学刚毕业,就发生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等到“复课闹革命”的时候,我们一下子就跳到初中三年级。说是初中三年级,学的却是有理数和ABC一类的课程,还没有现在小学五六年级的程度深。而且所谓复课闹革命是闹革命的时间多,学文化的时间少。等到高中毕业,我们肚里的墨水最多只有小学程度,却一律冠以“知识青年”的光荣称号上山下乡去了。
  我算比较幸运的,高中还没有毕业就上了“大学”——参加了当时被称之为毛泽东思想大学校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部队,像我这样履历表上文化程度填高中的城市兵,已经算是比较有文化的了。所以,到连队没有半年,就被连首长看中,调到连部当文书。我们的连队是三班倒的值班部队,经常要熬夜。连部文书是个“肥缺”,不用值夜班,而且比较自由。晚上吹了熄灯号以后,我还可以点个床头灯,在蚊帐里面看书。那时候,能看的书并不多,除了毛著、语录之外,还有鲁迅的书和几本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艳阳天》那样的小说。因此,从学文化的角度来看,我在毛泽东思想大学校里最大的收获就是多认识了一些汉字。等到有机会比较系统地补习文化的时候,我记忆的黄金年龄已经过去了。因此,我现在还可以大段地背诵毛主席语录、样板戏和革命歌曲的词,却把数理化等许多基础知识,在应付了考试之后,就如数还给了老师。
  说起读书,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那段没有书读的日子。在文化大革命刚兴起的时候,我们高兴了好一阵子。因为不用上学,不用考试,爱怎么玩就怎么玩。那时候,我们家住在一个机关的宿舍大院里,大院里的几十户人家都是处级以上干部的家庭,家长们都是“走资派”。父亲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也属走资派之列。不是被批斗,就是陪批斗,整天应付造反派,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管我们。大人们忙于搞“阶级斗争”,小孩们却自有自己的天地。我们的宿舍大院离机关大院很近,由于大人们造反的造反,挨斗的挨斗,机关大院到处贴满了大字报和标语,乱哄哄的却无人管理,倒成了我们经常玩耍的好去处。
  社会上兴起“打砸抢”,我们在机关大院里也“打砸抢”。我们将停放在大院里没人管的自行车全都被放了气,把车轮内胎拔出来。这车轮内胎的用处可大了,气嘴缠上木把可以做成一枝火药手枪,橡胶剪成橡皮筋可以做弹弓——看到哪个造反派不顺眼,就远远地射他一下。办公室门窗上的锁和扶手,凡是铜做的,全都被我们撬掉,当作破铜烂铁拿去废品收购站卖——换了钱好去买冰淇淋。办公室内每一个光管的镇流器,也都被我们撬走,取出里边的铜线做矿石收音机的天线和线圈……
  后来,造反派分成了两派,火力大都集中在各个单位原来当权的走资派身上,精力也放到了派性斗争上。父亲原来不当权,属于靠边站的走资派。到这段时间,父亲反倒比较清闲了。但他看见我们像脱缰野马似地在外面疯,很是担心,就把我们召集在一起,专门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会议决定,我们家要举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父亲是班长,我们是学员。学员们每天要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写一篇日记。每周开一次家庭会,评比学员们谁背诵的语录多,写的日记好。评比的结果要出墙报,把好的日记或者学习心得贴出来让大家学习。表现好的学员还有奖励——一枚毛主席像章。就这样,父亲白天上班,在单位写检查,晚上回到家里就听我们背诵毛主席语录和检查我们的日记,每个星期天都开家庭会,主要的内容就是搞评比活动。
  在我们家里,祖母是一家之主,她虽然厉害,却只是唠叨,我们不怎么怕。母亲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不要说打,连骂都舍不得骂我们的。我们从小畏惧的就是父亲,因为他生气了是要打人的。尽管我们懂事之后父亲就再也没有使用武力来对付我们的调皮,可是那种威严还在,我们谁都不敢惹父亲生气,他的话我们即使一百个不愿意,也只有服从。因此,家庭会的决定理所当然地马上得到贯彻执行。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野惯了,总想投机取巧。专门找一些比较短的语录来背,日记也是三言两语,应付了当天的任务就可以放心地去玩耍了。我记得,有一次轮到弟弟背语录,他想了半天就背出两个字:“已阅”,逗得父亲也笑了起来。那是当时传达中央最新文件,经常附带的一句话,伟大领袖毛主席批示:“已阅”。弟弟竟然也当作语录来背诵。父亲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又作出了新的规定,要我们背“老三篇”,谁先背下来,谁得奖。对我们的日记,父亲也看得更仔细了,他的评语往往比我们的日记写的还多。
  逐渐地,我们也适应了这种背语录、背老三篇、写日记和开家庭会的家规。可是最难堪的是,每周出墙报。因为我们家人口较多,一家八口挤在一个所谓的三房一厅的单元里,那个客厅其实就是个过道,中间放一张饭桌,八口人围着吃饭,连房门都给堵了,而且暗得很,白天也要开灯。所以,我们的墙报只能贴到外面门洞楼梯口的墙上。这样,谁经过都能看到。
  我们家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还出墙报,一下子成了宿舍大院的新鲜事。有人说好,也有人说我们家这样做是为了出风头。平时和我们一起玩的小伙伴都拿这件事作为笑柄来笑我们,好一段时间我们都不好意思出去玩了。尽管如此,父亲却不为所动,坚持要我们继续那样做,家规是不能违背的。墙报出了几期以后,大家也习惯了。有几家小孩觉得好玩,也加入了我们的学习班。父亲一概欢迎,一视同仁,谁背语录背诵得好也照样给奖品。学习班一直坚持到我们“复课闹革命”,父亲也要去“抓革命,促生产”,没有时间来管我们,就自然停办了。当然,这时候社会上“打砸抢”和武斗的风气也已基本过去了。然而,我们家的家庭会制度却从此坚持了下来。不过,开会的间隔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越来越疏了。
  多年之后,我们都长大成人,也都为人父母,教育子女也成了自己头疼的事情。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大家谈起当年的情景。父亲说:“当时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把你们留在家里,只好用举办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的方法不让你们受当时社会上打砸抢和武斗风气的影响。我老了,自己的事情都无所谓了。只希望自己的子孙幸福平安,不要出事。你们对我最大的孝顺就是要平平安安,身体健康,家庭幸福。”回想起我们那个宿舍大院里的一些小孩,由于受当时风气的影响,有的因参加武斗受伤,落下终身残废,有的因打砸抢犯罪,留下终生悔恨;而我们家的小孩不但安然渡过了那段最容易学坏的危险时期,而且长大后在各自的岗位上都能有所作为。我们都认为当年父亲办的家庭学习班办得好。
  现在,没有特殊事件的话,我们家的家庭会只有逢年过节才开了,每次家庭会上,我们仍然习惯地争相把各自的工作学习情况向父亲汇报,用自己人生路上的进步来感激父亲当年对我们的严格管教。而父亲总是带着宽慰和满意的笑容听着我们的诉说。
  “严父出孝子”这句话是没错的。当然,“严”也有一个讲究方法的问题,实践证明,父亲的方法是对的。
 
老爸“传奇”  
父爱无言  
父亲树  
父亲节的礼物  
父爱沉沉  
读书的回忆  
父爱也如此美丽  
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