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四月的一个清晨。
接下来,母亲大出血;再后来,新生不足半月的婴儿全身布满小红点,本该坐月子的母亲却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架上,怀抱着哭声嘹亮的婴儿远行六十里开始了求医生涯。
“什么办法都想尽了,就是治不好,而且全身越烂越厉害,你的两只小手没日没夜地在身上乱抓,抓得血流成片,无奈,只好把两只手绑成拳头,没想到两只小拳头还是在身上拼命地擂,擂得皮肤溃烂,又把两只拳头绑到摇篮上,唉,可怜你一直烂到三岁,才好起来。我一直担心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长头发可怎么好啊,没想到你后来居然生出一头浓浓的黑发来。你生下来就受苦啊,二十年后,我试着用你小时候治病的明矾水洗伤口,痛得钻心,真不知你那时候是怎么忍受过来的,我想想就心痛呢。”奶奶的叹息声贯穿在我整个成长的岁月里。
一直不敢说自己喜欢音乐,因为不识曲谱、不通乐理、不会乐器。
小时候,家住在电影院旁边,虽然没钱进电影院,可是电影的插曲却总是穿墙入耳,新放映的影片插曲,没两天就会唱了,有一次,也学着李谷一的样子,把《妹妹找哥泪花流》唱得如泣如诉、唱得泪流满面,小小年纪,不懂什么,但心底不知哪里来的那份哀愁忧伤,总觉着歌曲的调调深合了心底的情愫,忧伤得好畅快!但人前是不敢唱的,偷偷的,在没有的地方,感动自己、释放自己。
《洪湖赤卫队》里面的歌是爱极了,尤其是韩英在牢里与母亲诀别时的歌,“娘的眼泪似水淌,点点洒在儿的心上,满腹的话儿,不知从何讲,含着眼泪叫亲娘啊,娘啊,啊!”唱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我的整个暗淡无光的成长岁月啊!不知道自己喜欢音乐。
在上海的亲戚家里,天天听越剧,和上海话一样,从听不懂到听得懂,从听得懂到能说几句,小孩子学语言是最快的。越剧的调子永远是哀愁婉转,那时候,我的心,何止是哀愁啊,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什么也比不上越剧的调调更贴心了,姨妈把越剧十姐妹的故事一一道来,各个派别唱腔的不同特点也在听的过程中细细讲解了。我深深爱上了韵味醇厚、缠绵委婉、朴素深沉的“戚派”,相貌丑陋、声音嘶哑的戚雅仙总是把凄凉哀伤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演绎得楚楚动人,甚至她年过半百、体胖貌丑登台扮演妙龄美女时,粗哑的声音凄凄哀哀,可是,她一开口,就无法不把她当成绝色女子了,艺术的魅力在她的唱腔中得到了极致的表达,真真是曲未成,泪先噙。而我的心啊,只有朴朴素素、缠缠绵绵、悲悲凄凄、浓浓郁郁的戚派唱腔才可以安慰。那些最难最苦的日日夜夜里我痴痴迷迷,沉沉醉醉在里面,也正是这不分场合、不分时段的有所迷醉才活了过来。“戚雅仙”三个字镌刻在灵魂的深处……
大学的校园没有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只记得每天上午的课间会响起音乐,圣.桑的《天鹅》、舒伯特的《小夜曲》、莫扎特天使般的乐曲、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欢乐颂》……我这才知道,音乐原来可以带给人这么美妙的世界啊,忧伤可以那么优美、柔情可以那么深刻、含着眼泪的微笑可以这么动人、甚至痛苦都可以这么有力量……
那时候,生活是黑暗的,看不到一丝光亮,心压抑着,重到无法呼吸了。幸亏有音乐啊!
莫扎特音乐所具有绝对的美、绝对的纯净与绝对的和谐,给我深感焦燥和失去平衡的灵魂带来甜美的安慰。
贝多芬音乐所具有的力量与勇敢,给我绝望的心带来了勇气与希望。
圣.桑天籁般的音乐,给我的疼痛和伤心以深刻的慰藉。
每当音乐响起,我就深深地沉进去,忘掉了所有的世事,陷入到纯粹的、高洁的、美妙的、宽广的、崇高的境界和无边无际的想象之中。
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除了一张床、一架书,就只剩下一台廉价的录音机了。喜欢的歌、戏和音乐慢慢搬回家来,人一进门,就让音乐响起,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乐曲如丝,侵入心脾。快乐的时候,随着贝多芬的《欢乐颂》,让快乐涌向高潮,心胸也不断扩展,感受生命角角落落、点点滴滴的快乐;痛苦的时候,总是让凄婉的调子响起来,或落泪无声,或放声倾情,无不是尽情享受。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有一份伤痛,有满屋深合心意的音乐,再加上痛快的眼泪,多么幸福啊!
后来,有了CD机,有了电脑,有了MP3。无论什么样的工具,只要有音乐,我的饥不择食的耳朵就会觉得享受。朋友家里的高级音响仿佛是五星级酒店,偶尔听之就足够长时间的回味。天上人间,有此天籁,生命的极乐,就在与此。便是痛苦也是享受,便是忧愁也是安慰呀。
从小就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也从没有登台表演的时候,更很少有卡拉OK的机会,只是一个人唱,偷偷的唱。取笑自己,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只好唱中音。其实,中音的醇厚柔美得有多么丰富内容才可以承载啊,关枚村是我的所爱、德德马是我的所爱、蔡琴也是我的所爱。但哭声嘹亮的婴儿没有成为歌唱家。
四月,这是一个会让我想到生命的偶然与必然的时候,许多感慨生于四月,许多眼泪流于四月,许多的梦与无奈交与四月,许多的放弃与通达成熟于四月。四月是我的,我是四月的!每一个四月,我让自己沉浸到更深的音乐之中去,什么都可以没有,可是,不能没有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