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 啡 加 伴 侣

 

街的拐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欧式风格的木屋。它有四扇拱形的窗户,和一扇向外凹现的木门。因为只有两层的原故,在商厦林立喧嚣热闹的步行街上它显得温馨浪漫而又诡秘。我每天从公司出来,都要绕到步行街上走一走。我当然要防备陌生男人的跟踪,还要摆脱夜不归宿四处浪迹的念头在心里纠缠。我知道自己是个年过三十的独身女人。我知道在诺大的公司里有一间仅供我个人使用的工作室。我知道在城市的一隅,有我独居的两室住房。就是说:没有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人了。所以那天,我不由自主的推开了那扇临街的木门,

象我想象的那样一个陌生的男孩走过来对我说:欢迎您来雨浓咖啡屋。那时一个平常的周末的傍晚。我在咖啡屋的角落里选了个位置,然后,随便要了一杯咖啡和伴侣。我把目光转向了窗子,于是,我看见了我后来称她为海潮的那个女人。女人对女人天生是很敏感的,虽然,我在公司里被人称知为言出既行不媚低俗的白领丽人,可在幽蓝静谧的夜色中,我也像其它小女人那样,悠闲散淡无拘无束充满幻想。那个女人的侧影太像某部港台片中一个叫海潮的女人了。她长长的头发散披着,她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望着窗外,左手随便地搭在桌上,右手用汤匙漫不经心的搅拌着咖啡,她的目光偶尔也会转过来,随即又瞟到窗外。以这样的姿态这样的表情在咖啡屋里喝咖啡的女人,无疑是一个独身女人。她的年龄与我相仿,她的穿着与我相似,还有她那修长的直发。女人对女人的直觉让我对一闪而过的恶毒心理感到惭愧:她不会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女人吧?她不会是个病入膏肓弥留之际的女人吧?她不会个强颜欢笑放荡不羁的女人吧?我注意到海潮的面前只放了两只杯子。我注意到咖啡屋里的光线暗淡而朦胧。我注意到一支忧伤怀旧的萨克斯曲,正在这封闭的空间里飘浮。我注意到手边滚烫的咖啡,正一点点失去热量,与在步行街上闲逛的人相比,咖啡屋里三三两两的顾客显得有些冷清,这实在是我喜欢的情调:幽暗的光线,苦涩的咖啡,伤感的音乐,光滑的木桌,仿古的墙壁,懒懒散散的心情,漠然独处的男女。我想那边的海潮也有同样的想法吧。我看见她把服务员叫了过去,一边夹起手指在嘴边比划,一边轻声说着什么,我猜想她一定是问可不可以吸烟。我猜得没错,当她把一支绿摩尔叼在嘴上,并用随身带的银色打火机将烟点着时,我转过脸来得意地噘了噘嘴,这下我可以断定海潮一定是个独身女人了,而且一定是在情感或精神方面受到过伤害的那种。她很会自我疗伤,她也很会自我享受,拿我藏在抽屉里的绿摩尔烟起誓,我不也是这样的女人吗!我真想走过去和她说点儿什么,哪怕只是随便聊聊,但我没有那样。寂寞是美丽的,寂寞的女人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于是,我养成了一种习惯:每逢周末我总要到雨浓咖啡屋里坐一坐。

于是,我总能在临窗的座位上看到海潮,她可能注意到我了,也可能没有。重要的是:我始终固守着一个信条,陌生是一种缘份,我关心别人并不一定要打探她的隐私,就如同我也不愿别人打探我的隐私一样。海潮有一双弯弯的眉毛和一双幽深的眼睛,她的双唇总是紧闭着,脸上一点也看不出经历者的苍伤。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蓝宝石指环,那里面是否隐藏了一段故事,我不得而知。她审视手指的忧郁目光只能为我的幻想平填几种虚拟的结局。不知有多少次了我盼望能有一个成熟,稳重,脉脉含情的男人,出现在雨浓咖啡屋里,随便坐在什么位置上,然后,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然后,发现了临窗的海潮;再然后,找个什么可笑的借口坐到海潮的对面,用我最欣赏的优雅方式,对海潮说出那句:我们好象在哪儿见过?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然而,每一次当我颓然地从雨浓咖啡屋走掉时,这种精典的场面从来没有发生过,除了恩恩爱爱的青年伴侣和不谙情事的小男生小女生外,象海潮和我这样的独来独往的人,实在少得可怜。即便有不明身份的男人,向我和海潮偷偷窥视,我也会生出某种警觉和厌恶来。季节是什么时候转变的,我茫然无知,等有一天我行走在步行街上,脚上的皮靴踩着簿簿的积雪,发出吱嘎声时,才发现冬天已经来了;等有一天我漠然地推开雨浓咖啡屋时,听到一个男声对我说:圣诞快乐,才发现那天是平安夜。我照例要了咖啡和咖啡伴侣;我照例坐在紧靠墙壁的位置上,当我把目光投向到海潮座位上时,果然看见了她。她双手交叉平放在前面的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她的对面坐着一个高大硬朗而又不失纤纤君子风度的男人,男人犹疑的目光好象在躲避着海潮,他的两根手指胡乱地在桌面上敲打着,室内的圣诞音乐湮没了他的说话声,他们面前除了咖啡和伴侣外,还有一枚心型的红烛。我注意到两枚细小而光亮的火焰,正在海潮的眼里悄悄闪动。我注意到海潮把左手伸过去,将男人敲击的手按住,然后又把另一只手覆盖在上面,并且不容置疑地审视着男人躲闪的目光,有那么一会儿,我的心里生出一种莫明的悲凉,我把面前的咖啡和伴侣胡乱地搅和在一起,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然后一边大口地喝着咖啡,一边把脸转向四周。我有权力嫉妒或羡慕别人的幸福吗?我没有,因为我生活在另外一种幸福中。但无论如何,孤独与寂寞是容易让人产生怜悯的。我几乎是苍惶地从咖啡屋溜掉了,我的担心没有错,咖啡屋里只有我是一个人。

我每天从公司出来,总是要经过步行街的,但我再没有去过雨浓咖啡屋。独身女人的夜生活让我有些厌倦了,我大学的好友张罗着为我介绍男朋友,我堂而惶之地去了;言不由衷地说着话;顺理成章地吃了饭;不痛不痒地道了别;然后就不明不白地分了手。朋友说我是禁欲主义者,恋爱那根筋早就麻木了。我总是说没有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人,看来我这话言过其实了。马上就是情人节了,我特别渴望一个男人能送我一束玫瑰花,和一盒巧克力,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一个女友,女友思谋良久,然后神神秘秘地对我说:这也好办,你找个见面的地方,剩下的我包了。我想到离雨浓咖啡屋不远有一家新开业的怡情咖啡屋,就告诉了女友,赶在情人节下午五点以前,坐在了那家咖啡屋预定好的座位上。五点一到,女友出现了,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硬朗含情脉脉而又颇具风度的男人。女友先把我介绍给那男人,又把那男人介绍给我,然后把我扯到一旁。一个小时二十元钱,费用我都替你支付了,你就撒着欢玩吧。你以为我在寻找刺激吗?我故做深沉地反问她。别想得那么复杂好不好,他需要钱而我们需要安慰。是心灵的安慰,再说他是一个有思想有品味的男人。至少在这几个小时里,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真实的。朋友在我胀红的脸上轻轻地弹了弹,你的大脑会彻底转变的,信我的没错。我坐在男人的对面,双手交叉枕着自己的下巴,用娇怯的目光观察着对面的男人。我想起了海潮,海潮那时就坐在这个男人的对面,她与此刻的我有什么不同吗?对面男人的目光不再躲闪回避了,他细长的艺术家一样的食指上带着海潮带过的那枚蓝宝石指环。这是你的工作吗?我问他。男人的坦白让人促不及防:我把这当成一次真情体验。我特别欣赏女人谈恋爱时的感觉,这是真的。我们要了咖啡和伴侣,他夹起一块方塘,然后又是一匙咖啡伴侣,小心地放在我的杯子中,轻轻地问我:你喜欢这样吧?我听见自己说:当然。我还听见自己说:咖啡加伴侣的味道真好。我再次看了看他手上的那枚指环。我其实想说的是:寂寞的人怎么可以没有人来安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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