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她还是个孩子，从一场重病中死里逃生活了过来，却发觉已没了一双健康的腿。
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因了她的这场重病而负债累累。父亲那时正值壮年，事业刚有起步。白天忙公务，晚上便守在女儿的病床前，揉着女儿一双瘫软的腿心如刀绞般地难受。她那时候，常常会莫名其妙地哭闹，一边哭一边问父亲：“我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什么时候我才能上学呢？”她不知道她这反反复复的一句问话竟会使父亲意志坚定地辞去了公司经理的职务，放弃了奋斗多年的事业，也从此彻底改变了父亲的人生轨道。
父亲用担架把她从医院抬回家那天，她记得母亲哭了，为她走着进医院又被抬着出医院的命运悲伤。父亲一边和母亲一起为她洗脚，一边对她说了一句：“莹子，别哭。就是倾家荡产爸爸也要把你的病治好。”从那以后，她不大能见到父亲的身影，母亲也总是脚步匆匆地一日三餐往车站送饭。偶而，她从清晨醒来或从医院治疗回来，会在枕边或书桌上惊喜地发现一两个苹果和一小袋饼干什么的。病了以后，她知道家里穷，不大有钱买这些东西的，她也从不喊母亲买零食吃。问过母亲，母亲总是一句话：你爸爸给你买的，他天不亮就出车去了。
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哪一天了。母亲搀扶着柱着拐杖重新站起来学走路的她从医院治疗回来，推开家门就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放着两只鸡蛋和两三个桔子，里面夹着一张细细的小纸条，是父亲写给母亲的，她抽出来读给母亲听：“孩子她妈：昨天单位里开先进工作者表彰会，招待了两顿饭，这鸡蛋和桔子我没舍得吃，带回来给莹子吃，你也吃一个吧。我出车去了。可能要很晚才收车，你不必挂念，放心睡吧。孩子她爸留言。”
那两只鸡蛋她和母亲都没舍得吃，母亲的一个给了放学回来就喊着饿的弟弟；她的那一个她悄悄地放在了父亲的枕边。
那个夜晚，她和母亲都在灯下等着父亲平安归来。她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时，父亲已出早车走了，她的枕边放着咋夜她放在父亲枕边的那只父亲一直舍不得吃的鸡蛋。
许多年过去了，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也已很多年不再做奔跑的梦了。父亲也已步入白发苍苍的老年。有一次她向父亲说起这些尘封的往事，父亲却一件也记不起来了，父亲只是对她说：”我那时候一心想着要拼命地挣钱给你治病，要让你快快乐乐地活着，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你不知道，爸爸当年为你暗自流过多少眼泪呀，那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